夜风穿过宫墙，吹得檐角铜铃轻响。谢翠雪走在青石道上，肩头布包微沉，腰间短匕贴着腿侧，随着步子一磕一磕。她没回头，但知道身后那两道目光一直追到拐角。
昭阳殿的门在眼前敞开，金漆剥落了一角，像是被谁用指甲抠过。守门太监低头哈腰，声音压得极低：“太后娘娘等着呢。”
她没应声，抬脚跨过门槛。
殿内烛火通明，香炉里燃的是安神香，味道熟悉得让她指尖一僵——三年前她每晚喝下的“安神汤”，就是这味底料。那时她还在冷宫，整夜整夜地烧，姑姑来看她，亲手喂药，一边擦她额头的汗，一边说：“雪儿乖，喝了就不疼了。”
现在她不疼了。疼的是心口那块地方，像被人拿刀剜出来，又塞进一块冰。
谢太后坐在上首，摘了黄金面具，右眼空洞，左眼盯着她。她穿着素色常服，手里盘着人骨念珠，每一颗都刻着谢家子弟的名字。谢翠雪看见其中一颗写着“谢云瑶”——那是她娘的名字。
“坐。”谢太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钉子一样扎进耳朵。
谢翠雪站着没动。
“你变了。”谢太后看着她眉心，“以前见我还会叫一声‘姑姑’，现在连装都不装了？”
“装疯五年，够久了。”她说。
谢太后笑了笑，眼角皱纹堆起，像干涸的河床。“是啊，够久了。可你知道为什么我能让你疯这么久？因为你体内的凰骨封印，是我下的。”
烛火跳了一下。
“三年前那一碗安神汤，不是药，是封骨之毒。”她缓缓道，“我要它在你体内成熟，等到时机正好，才能完整取出。早一天，碎；晚一天，焚。唯有此刻，最合适。”
谢翠雪左手无意识摩挲小指，骨哨碎片贴着皮肉，发烫。
“谢家养你，就是为了这一天。”谢太后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抚她眉心。指尖冰冷，带着腐骨的气味。“去骨渊是最好的机会。那里地脉躁动，能削弱宿主意志，取骨时不会反抗太狠。”
谢翠雪没躲。
“交出凰骨，谢家保你一命。”谢太后收回手，“不交……后果自负。”
殿内静下来。香炉青烟袅袅，绕着梁柱盘旋，像一条条看不见的蛇。
谢翠雪终于开口：“所以，我不是侄女，是药人？”
“你是谢家的女儿。”谢太后语气平静，“凤凰就该燃烧自己照亮谢家，这是你的命。”
她还想说什么，屏风后传来环佩轻响。
一个人走了出来。
月白长裙曳地，飞天髻高挽，脸上妆容精致如瓷，耳垂上一对血玉坠子晃得人心慌。她走路没有声音，手腕一转，九个骨铃静静垂着，一动不动。
卫鸢。
她停在谢翠雪面前半步远，上下打量她，眼神像在估价一件货物。从她苍白的脸，看到她眉心金纹，再到她腰间的碎布凤凰、旧布包、陈旧匕首。
看完，她笑了下。
“你就是那个冷宫里活下来的疯妃？”她问，声音很轻，像在谈论天气。
谢翠雪没答。
“萧宇焕把你藏了五年。”卫鸢慢悠悠道，“现在你出来了，还觉醒了凰骨。有意思。”
她忽然逼近一步，压低声音：“我跟你做笔交易。你拿凰骨，我拿人。各取所需。”
谢翠雪抬眼。
“萧宇焕是我的。”卫鸢说得干脆，“太子许我正妃之位，但我不要那个位置。我要他活着，站在我身边，只看我一眼也好。”
谢翠雪垂眸：“卫小姐与太子不是……”
“太子？”卫鸢冷笑打断，“他只是个跳板。我要的从来只有萧宇焕。”
她说这话时，眼里没有羞怯，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亮光。像是已经把所有退路烧尽，只剩这一条道。
谢翠雪看着她。
这个女人，穿金戴银，掌着神骨兽，是卫家嫡女，未婚妻的身份压得满朝皆知。可她不要尊位，不要权势，只要一个不会爱她的人。
她忽然觉得累。
不是为自己的处境，是为眼前这两个女人——一个用亲情当锁链，一个用爱情当兵器，都把她当成可以交换的东西。
她慢慢道：“你要他，拿什么换？”
卫鸢扬眉：“你以为你能谈条件？”
“我没说要答应。”谢翠雪声音平，“我只是想知道，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帮你？”
卫鸢盯着她，忽而一笑：“凭我知道你在冷宫五年，靠什么活下来。凭我知道你每次发作，都是咬着手臂忍痛，不敢出声。也凭……你根本不想死。”
她顿了顿：“但你想护住那个孩子，对吧？萧衍。”
谢翠雪瞳孔微缩。
“只要你点头，我可以让皇帝下旨，让萧衍离开冷宫，入宗学读书，赐宅赐奴，再不受任何牵连。”卫鸢语气笃定，“你信不信？”
烛火又跳了一下。
谢翠雪没说话。
她在想萧衍发烧那夜，额上滚烫的汗；在想他踮脚给她擦脸时说的那句话：“姐姐不哭，衍儿把星星都摘给你。”
她不能赌。
但她也不能信。
“我考虑。”她说。
卫鸢嗤笑一声：“你现在还有什么好考虑的？进骨渊，要么死，要么被取骨。你以为你能活着回来？”
谢翠雪抬头，直视她：“那你呢？你以为萧宇焕会看你一眼？”
卫鸢脸色变了。
“他进冷宫接你那天，我就知道了。”谢翠雪声音很轻，“他看你的目光，和看我的不一样。你在他眼里，是未婚妻，是责任，是不得不娶的人。而我……至少让他犹豫过。”
卫鸢猛地抬手，似要掴她。
手停在半空。
她没打下去。
因为她知道，这句话是真的。
她腕上的骨铃依旧未响，可指节已经泛白。
谢翠雪转身，向殿门走去。
“等等。”谢太后开口。
她停下。
“你走之前，我想告诉你一件事。”谢太后声音低了些，“我不是非要你死。我是谢家人，你也姓谢。只要你愿意交出凰骨，我可以留你一条命，送你出京，找个安静地方过完下半生。”
谢翠雪背对着她，没回头。
“就像当年对我娘那样？”
谢太后沉默。
“她也是谢家人。”谢翠雪说，“可她最后，烧成了灰。”
她推开门，夜风扑面。
身后传来谢太后极轻的一句：“你不信我，也别信她。”
接着是卫鸢的声音，冷得像冰：“不重要。进了骨渊，生死由不得她。”
门关上了。
谢翠雪站在台阶上，仰头看天。
云层厚重，不见星月。风卷着落叶扫过脚边，她低头，看见自己影子斜斜映在地上，单薄得像一张纸。
她摸了摸腰间的布包，里面是几包药粉，还有那枚凰骨簪——拔出会加速自焚的封印器。
她没带骨哨。那种召唤骨兽的法子，伤敌也伤己，不到绝境不能用。
她一步步走下台阶，脚步很稳。
经过一处回廊时，听见两个宫女低声说话。
“听说了吗？卫小姐今晚要随行骨渊，皇上特批的。”
“难怪刚才看见她往车驾那边去了，带了好几个箱子。”
“哎，你说她图什么？七王爷明明不喜欢她……”
“嘘！别说了！”
谢翠雪没停步。
她继续往前走，穿过三道宫门，回到自己暂居的小院。
门虚掩着，她推开门，点起油灯。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墙角放着个旧木箱。她打开箱盖，取出一套粗布衣裳，叠整齐放进布包。又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是裴衍之给的羊皮图。
她指尖抚过骨渊标记处，停顿片刻，重新折好，塞进内衣夹层。
窗外风大了些，吹得窗纸哗哗作响。
她坐在床沿，脱下鞋，脚踝上有道旧伤疤，是五年前逃宫被抓时留下的。那时她以为跑出去就能活，结果被人拖回来，扔进井里泡了一夜冷水。
现在她不会再跑了。
她要走进去。
走进他们给她设的局，看清楚每一个人的脸，听清楚每一句话的真假。
然后，活下去。
她躺下，闭眼。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更鼓声。
三更了。
她睁开眼，望着帐顶，一动不动。
明天就要出宫。
车马已备，路线已定，圣旨在身。
她不再是冷宫废妃，是护国圣女，奉旨探查骨渊异动。
可所有人都知道，她是去送死的。
她翻了个身，手伸进袖中，握住骨哨碎片。
这一次，她不会再任人摆布。
她要让那些算计她的人知道——凰骨不是他们的药，她是谢翠雪，是能烧尽一切谎言的火。
油灯熄了。
屋里黑透。
她睁着眼，直到天边泛出一点灰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