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八点零七分,赵铁柱的花衬衫刚蹭上办公楼台阶,手机就震个不停。
宣传科长在电话里吼:“灵校报到现场你人呢?直播设备都架好了!”
他一边应着“马上到”一边翻出电动车钥匙,黄头盔往脑袋上一套,车屁股冒股黑烟就蹿了出去。
路上他还抽空看了眼热搜榜。
昨夜林大勇推动“灵能学校联盟”的消息挂了一宿,评论区清一色刷着“山里娃有指望了”。
赵铁柱咧嘴一笑,差点撞上路牌。
他把这事儿记成自己策划的功劳,虽然实际上他压根没参与决策。
但没关系。
他是宣传干事,故事讲得好比啥都强。
电动车拐进临时营地大门时,广播正念新生名单。
一群穿着旧棉袄、背着粗布包的孩子排成歪歪扭扭的队列,脚边是沾泥的解放鞋和塑料袋装的被褥。
赵铁柱扛起摄像机就冲。
镜头扫过一张张脸,大多是十五六岁,晒得黝黑,眼神里带着怯生生的光。
他先找了几个看着机灵的采访。
“为啥来修仙?”
“想变强。”
“强了干啥?”
“保护村子。”
“还想干啥?”
“不让爹再背石头上山。”
回答都挺实诚,可就是差那么点劲儿。
赵铁柱心里嘀咕,这种话写进通稿能上头条,但拍不成爆款。
他蹲在队伍边上喘口气,忽然看见角落站着个小姑娘。
个子矮,扎两个羊角辫,手紧紧攥着衣角,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她前面那孩子被叫去领被子,她还愣在原地,像根插在土里的小木桩。
赵铁柱悄悄把镜头推过去。
他没急着问,而是从兜里掏出一包灵糖,剥开一颗塞嘴里,咔哧咬得响亮。
小姑娘耳朵动了动。
他又剥一颗,轻轻放在她脚边的石板上。
“甜的。”他说,“吃了不冷。”
她低头看了一眼,没动。
“你叫啥名?”
“阿秀。”声音蚊子哼。
“阿秀,练成仙最想干啥?”
她抬头,眼睛突然亮了一下。
“我要好好修炼。”她说,“将来上交国家。”
赵铁柱屏住呼吸,手指悄悄按住录制键。
“这样妈妈就不用咳嗽了。”
镜头稳稳停在她脸上。
风吹乱了她的刘海,露出一双干净得不像话的眼睛。
赵铁柱没剪,也没补问,就这么让画面多停了三秒。
他知道,这段够了。
回到事务部已是下午两点。
他顾不上吃饭,一头扎进剪辑室,把原始素材导出来。
同事凑过来看:“就这?一个小丫头说句话?”
“你听完整段。”赵铁柱把耳机塞过去。
同事听完,摘下耳机,嗓子有点哑:“……真敢播?”
“怎么不敢。”赵铁柱敲键盘,“她说的是人话,不是口号。”
他做了两版。
A版:标准化开场,孩子们齐声喊“为国修仙”,配上激昂背景乐。
B版:从阿秀低头摆弄衣角开始,全程无配乐,只留风声和她那句原声。
提交时附了行字:“她说的不是功法,是命。”
上级审了半小时。
赵铁柱坐在外间啃馒头,心说要是毙了B版,他就偷偷发野号。
门开了。
科长走出来,把U盘递给他:“用B版。”
“真的?”
“部长说,这种话,十年出不了几句。”
赵铁柱咧嘴笑了,眼角有点湿。
他亲手把视频传上平台,标题打的是《第一代灵校生:我的梦想》。
发布时间选在晚高峰。
六点整,点击量开始跳。
十分钟破十万。
二十分钟冲上热搜第一。
评论区炸了。
“我一个大老爷们看哭了。”
“她说‘妈妈咳嗽’的时候,我正给我妈熬药。”
“这才是修仙的意义。”
有人扒出阿秀家在西南山区,当地事务局连夜派人走访。
发现她妈常年咳血,靠捡草药续命,床头贴着张泛黄的“引气诀”打印纸,说是“等闺女回来教”。
视频播出第三小时,某小学作文课统一命题《我的理想》。
一个学生写道:“我也要上交国家,这样我爸的腿就不疼了。”
老师红着眼圈拍照上传。
第四小时,快递站小哥在包裹上贴留言条:“您寄的灵米已送达,请放心修炼。”
第七小时,北方小镇的广场舞大妈集体改跳《引气操》,领舞的大妈举着喇叭喊:“练好功,上交国家!”
第十二小时,某大学教室,教授正在讲课。
PPT翻到一半突然停下。
他摘下眼镜,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六个大字:我要上交国家。
全班静默三秒,掌声雷动。
赵铁柱一直守在电脑前。
凌晨一点,播放量破亿。
他把原始录音单独拎出来,存进新文件夹,命名为“第一颗种子”。
窗外月光照进来,落在他花衬衫的袖口上。
那里沾着阿秀放糖的石板灰。
他没洗。
第二天清晨,阳光照进灵校临时宿舍区。
阿秀坐在床沿,低头系鞋带。
同屋的女孩凑过来:“刚才广播放的歌,是你录的吧?”
阿秀摇头。
“肯定是你!最后一句,‘妈妈就不用咳嗽了’——”
她不说话,只是抬头望向窗外。
天空很蓝,云层薄得像要化开。
她忽然觉得,好像真有光从天上落下来。
城市另一头,写字楼里。
白领小李边啃包子边刷手机。
同事凑过来看热闹:“又哭?”
“没。”他吸了吸鼻子,“呛着了。”
他把视频转到家庭群,附言:“妈,我下周回趟老家,把咱家那本《基础引气诀》带回去。”
乡下灶台前,一位老农正烧火做饭。
孙子拿着平板跑进来:“爷爷快看!山里娃也能学仙了!”
老人眯眼看了半天,听不懂术语,只听见一句“上交国家,妈妈就不咳嗽了”。
他默默把锅里的红薯多煮了十分钟。
饭熟了,他盛了一碗,端到堂屋供桌前。
桌上摆着儿子的遗照。
当年旱灾,儿子饿死前还在念叨:“要是能下雨就好了。”
老人把红薯放下,轻声说:“现在能了。”
赵铁柱醒来时已是上午十点。
他没关电脑,屏幕还亮着。
后台数据显示,视频转发量仍在涨。
他揉了揉脸,打开文档,准备写今日简报。
刚敲下“昨日舆情”四个字,手机响了。
是国际频道的热线。
“赵干事,多个外国媒体申请转载那段视频,我们批不批?”
他盯着那句“我要上交国家”,沉默了几秒。
“批。”他说,“让他们好好看看,什么叫中国人的心气。”
挂了电话,他起身走到窗边。
楼下停车场,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入。
车门打开,下来几个穿西装的人,胸前别着不同国家的徽章。
他们抬头看了眼大楼招牌,低声交谈着走进大厅。
赵铁柱没多想。
他只知道,阿秀那句话,已经飞出了国门。
而在遥远的东京某栋和式宅院里,山本武藏正跪坐于榻榻米上。
电视里正重播那段视频。
阿秀的声音清晰传来:“我要好好修炼,将来上交国家。”
他手中的茶杯突然碎裂。
瓷片割破手掌,鲜血滴在榻榻米上,晕成一朵暗花。
他盯着屏幕,嘴角一点点扯开。
“集体修仙?”他低语,“天真。”
他缓缓抬手,抹去唇边笑意。
右手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刀鞘上刻着“孝悌忠信”四个字。
刀尖轻点地面,划出一道细线。
门外,一名忍者悄然跪伏。
“目标已锁定。”
“查清楚那个女孩的全部背景。”
“是。”
山本武藏闭上眼。
片刻后,他睁开,眼里再无波澜。
“从今天起,盯紧华夏每一个新生修士。”
“尤其是……那些说要‘上交国家’的。”
他站起身,走向院中练功场。
晨风拂过,吹起他和服的一角。
远处,朝阳升起。
而此刻,在灵校宿舍,阿秀正把一张纸折成小船。
纸上抄着六个字:我要上交国家。
她轻轻吹了口气,纸船晃了晃,稳稳浮在脸盆的水面上。
水波荡漾,倒映着窗外的天光。
她伸手拨了下水面,纸船缓缓向前,像要驶向很远很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