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五十分,林大勇推开了会议室的门。
走廊的光从背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压得很短。他没看四周,径直走向靠窗的位置坐下。药篓轻轻放在脚边,藤编的边角已经磨出了毛刺。他低头拍了拍灰,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会议桌另一头坐着陈建国。
军装袖口有处线头微微翘起,钢笔帽上的“稳”字被摩挲得发亮。他正翻着一份文件,眼皮都没抬一下。空气里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还有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
林大勇从药篓夹层抽出一叠纸。
纸页边缘微卷,显然是熬夜誊抄的。最上面一行字歪歪扭扭写着《灵校联盟筹建草案》。他双手将纸推到桌中央,指尖在纸角顿了顿,才收回手。
“部长。”他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我想把修炼的机会,变成像种地一样的事——只要肯干,就能有收成。”
陈建国终于抬眼。
镜片后的目光不急不躁,像在估量一块田的产量。他没接话,只是把钢笔轻轻搁在文件上,发出一声轻响。
林大勇继续说:“修仙不该是少数人的路。我爹采药摔下山那年,村里没人会治外伤。现在有了引气诀,可山里的孩子连听都没听过。”
他说这话时,右手无意识摸了摸左腕的红绳。阳光透过玻璃打在绳结上,那一抹红显得格外旧,也格外亮。
“我提个想法。”他语气更稳了些,“建一个‘灵能学校联盟’。国家统一管,课程、老师、考核都标准化。招生优先农村和山区,没背景也行。”
陈建国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接着说。”
“学生全补贴。”林大勇语速加快,“包吃包住,修炼资源按需发放。毕业后定向分配,去基层事务处、灵田站、救援队这些地方。不是让他们当炮灰,是让他们当种子。”
他顿了顿,补充道:“从山里来,回山里去。哪里缺人,就往哪里扎。”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窗外飞过一只麻雀,扑棱声划破寂静。陈建国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动作缓慢。他揉了揉眉心,又看了眼那份手写方案。
纸张泛黄,字迹稚拙,但每一行都工整得近乎执拗。
“你确定这千人里,真能出人才?”他终于问。
林大勇点头。“我不求人人成才。但只要有十个愿上交国家,三个肯扎根基层,这个联盟就值。”
他声音低了些:“我娘咳了二十年,村里还有更多这样的人。他们不该只能等着别人救。”
陈建国没立刻回应。
他重新戴上眼镜,拿起钢笔,在方案首页写下四个字:“同意筹建”。笔锋沉稳,力透纸背。接着又添了一句:“首批名额一千,全数用于偏远地区定向招生。”
他抬头,目光如钉。“名字就叫‘灵能学校联盟’。你负责监督落地。”
林大勇喉咙动了一下,没说话。他伸手接过批复文件,手指有点抖,但很快稳住。纸张在他掌心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我会尽快联系各省事务局。”他说,“招生标准、师资调配、教材编写,我都列了初步计划。”
陈建国点点头。“别搞花架子。要实打实的课表,看得见的进度,可追踪的结果。”
“明白。”林大勇把文件小心折好,放进药篓内袋,“第一批教师可以从备案修士里抽调,优先选有教学经验的。课程先从《基础引气诀》《灵植辨识》《防护符制作》三门起步。”
“生活保障呢?”陈建国突然问。
“灵米供应走农业部专线。”林大勇答得干脆,“住宿用改造营房,取暖供电接灵网节点。我已经算过成本,每生每年约需贡献值三百,国家配套资金可覆盖八成。”
陈建国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
“你还真算了?”
“昨夜熬到三点。”林大勇挠了挠头,“秦雪舟要是知道我把她做的预算模型拿来改数据,估计又要骂我乱动实验室资料。”
话出口才意识到说漏了嘴。
他赶紧闭嘴,低头假装整理药篓。陈建国却没追究,反而轻笑了一声。
“年轻人敢想敢做是好事。”他说,“但记住,这不是善堂,是制度。要经得起查,扛得住风。”
“我知道。”林大勇抬起头,眼神坚定,“这不是施舍,是投资。寒门子弟不是负担,是潜力股。”
陈建国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问:“你图什么?”
林大勇愣了一下。
“我没图什么。”他慢慢说,“我只是不想再看见有人因为不懂功法走火入魔,也不想再听见哪个村子因为旱灾绝收。我能走到今天,是因为有人帮我。现在轮到我了。”
会议室再次安静。
这次的沉默不像之前那样沉重,倒像是某种重量落定后的踏实。
陈建国站起身,整了整军装领口。“那就干吧。批文我马上签,你三天内拿出执行方案。”
“是!”林大勇也站起来,下意识挺直腰板。
“还有一句。”陈建国临出门前停下脚步,“别把自己当救世主。你是发起人,不是主宰者。这个联盟能不能活,得看千名学生自己争不争气。”
“我懂。”林大勇轻声说,“我只是搭了个台子。唱戏的,是他们。”
陈建国走了。
会议室只剩林大勇一人。
他缓缓坐回椅子上,从药篓取出那份批复文件,一页页翻看。阳光斜照进来,落在“同意筹建”四个字上,墨迹未干,泛着微微的光泽。
他掏出随身的小本子,开始写第一条任务:联系西南片区事务局,调取近三年山区青少年备案申请记录。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声。窗外传来脚步声,几个穿白大褂的研究员匆匆走过,低声议论着什么“新政策”“大规模培训”。
林大勇没抬头。
他继续写第二条:协调后勤部门,核实现有闲置营房数量及分布情况。
第三条:预约教育组专家,讨论基础课程设置与考核标准。
第四条:准备首次招生宣讲材料,重点突出“免费食宿+包分配”政策优势。
第五条:……
他写得很慢,每一项都反复斟酌措辞。偶尔停下,望向窗外远处的群山轮廓。那里云雾缭绕,像极了小时候父亲带他采药的深谷。
药篓静静躺在脚边。
红色幸运绳在光线下轻轻晃动,仿佛也在呼吸。
他知道,这条路不会轻松。资源有限,质疑不少,管理难度更是前所未有。但他更清楚,有些事必须有人开头。
就像当年他第一次按下系统上交按钮一样。
个人的力量或许微弱,但一旦汇入国家洪流,便能掀起巨浪。
他合上本子,深吸一口气。
走廊尽头传来广播声:八点整,灵能学校联盟筹建会议正式结束。
林大勇站起身,将批复文件仔细收好。他最后看了一眼会议桌,转身朝门口走去。
阳光洒在行政大楼的走廊上。
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结实。左手始终贴在药篓内袋的位置,那里藏着那份刚刚获批的方案。
前方楼梯口,两名工作人员抱着档案箱迎面走来。其中一个瞥见他胸前的工作牌,小声对同伴说:“那就是林大勇?听说他刚推动了个大项目。”
“嗯,灵校联盟,专收山里娃。”另一人低声应道,“以后咱们这儿,可能真要变样了。”
林大勇没停下,也没回头。
他只是握紧了药篓的提手,继续向前走。阳光照在他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上,左腕红绳微微晃动,像一颗不肯熄灭的火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