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二十三分,后勤调度室的灯还亮着。
周素琴翘着二郎腿坐在转椅上,手里捏着三份库存日志来回比对。
眉头越皱越紧,指尖在“防护罩发放记录”那栏反复敲打。
她突然坐直,把三张纸拍在桌上。
“不对劲。”她自言自语,“昨天运来的二十套新型防护罩,怎么没登记入库?”
电脑系统查不到调拨痕迹,运输队那边说是“已交付”,可库管坚称“没见着”。
她抓起电话拨通调度中心。
对面传来值班员哈欠连天的声音:“姐,这会儿没人签字批不了条子啊。”
“前线部队三小时后进高危区,缺防护罩会出人命。”
“规矩您又不是不知道,审批链走完最快也得十二小时。”
电话被挂断了。
周素琴盯着屏幕发了两秒呆,猛地起身拉开抽屉。
翻出权限卡别在腰带上,转身就往储备库走。
走廊灯光忽明忽暗,应急通道的门禁红灯闪烁。
她刷卡,嘀的一声绿光亮起。
门开了,冷气扑面而来。
她径直走向B-7货架,输入密码打开锁柜。
二十套银灰色防护罩整齐排列,外包装印着“特供·灵能屏蔽型”。
她一套套搬出来,贴上“紧急预支”标签,塞进物流传送带。
操作台弹出警告框:未录入电子流程,无法生成追踪码。
她直接按了强制发送,看着包裹滑入地下管道,消失在分流口。
回头顺手拔掉了这台终端的网线。
清晨五点十七分,东翼三层女厕所。
水桶摆在角落,拖把泡在泛黄的水里。
周素琴挽着袖子跪在地上刷便池,职业装裙摆沾了污水也不管。
她一边刷一边哼歌,调子是现编的:“上报批条慢悠悠,不如我手快如风。”
“调个装备救兄弟,罚我扫地也光荣。”
歌声不大,但字字清楚,像是说给谁听的。
林大勇是听见歌声找过来的。
他站在厕所门口愣住,手里还拎着刚买的热豆浆。
看见姐姐背影跪在瓷砖上,额头冒汗,发丝粘在脸颊,心口像被人捶了一拳。
他蹲下要把拖把接过来。
周素琴头都没回,反手一推把他搡开两步。
“别碍事。”她语气硬邦邦的,像训新兵。
林大勇站不稳撞到墙上,豆浆洒了一地。
他没去擦,只盯着姐姐的手——指甲缝都黑了,指节泛红,明显已经刷了很久。
“你干嘛非要自己扛?等流程不行吗?”
周素琴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瞬眼神软了一下,又迅速绷紧。
“等流程?等他们签完字,前线的人骨头都凉了。”
她说完低头继续刷,动作更用力,瓷砖发出刺啦声响。
林大勇张了张嘴,想说“我可以帮你申请补录”。
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他知道,这一单违规操作一旦补录,等于把责任甩给制度漏洞。
而姐姐宁愿认罚,也要守住那份担当。
他默默退到走廊阴影里站着。
双手空垂,指尖微微发抖。
不是气的,是心疼。
周素琴刷完最后一个隔间,站起来活动腰背。
职业装后背湿了一大片,贴在脊梁骨上。
她拿起水桶往外走,经过林大勇身边时脚步顿了顿。
“回去练功。”她低声说,“比啥都强。”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咔咔响。
林大勇没动。
他望着姐姐背影消失在拐角,才缓缓呼出一口气。
早晨的风吹过走廊,带着消毒水和泥土混杂的味道。
他低头看地上泼洒的豆浆,已经凝成黏糊糊的一片。
伸手摸了摸左腕的红绳,温的。
那是娘织的,三个姐姐一人一条,戴了十几年。
脑子里忽然闪过小时候的事。
那年他发烧到四十度,大姐背着他在山路上跑,二姐在卫生所门口跪着求医生开门。
三姐翻遍医书抄方子,差点把自己熬晕过去。
那时候她们也是这样,一声不吭地扛着。
现在轮到他了。
可每次想插手,都被轻轻推开。
像挡刀一样,把他护在身后。
他弯腰捡起空杯扔进垃圾桶。
转身往训练场方向走,脚步慢慢稳下来。
练功确实比啥都强。
至少下次,他能快一步发现问题。
周素琴把水桶放在清洁间门口,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六点零四分,离早会还有五十分钟。
她掏出湿巾擦手,顺手捋了把刘海。
镜子里的女人眼角有点浮肿,妆花了大半。
但她笑了,笑得很轻,也很实诚。
“值了。”她对自己说。
她记得刚才林大勇站在那儿的样子。
傻乎乎的,攥着拳头又不敢挥。
从小就这样,明明最该躲的人是他,偏总想往前冲。
她宁可自己脏一点累一点。
只要弟弟干净,只要任务完成,只要人都活着。
扫一周厕所算什么?
再扫十年也值得。
她整理了下衣领,踩着高跟鞋往办公室走。
路过茶水间时顺手拿了包速溶咖啡。
热水冲开,香气弥漫开来。
七点十分,阳光照进走廊。
林大勇站在原地,影子拉得很长。
他没再走,也没回头。
脸上错愕淡了,取而代之的是种沉下去的明白。
姐姐们不是不需要他帮忙。
是怕他出事。
这份怕,藏在每一次推开的动作里,藏在每一句“别碍事”的狠话里。
他深吸一口气,右肩习惯性地动了动。
仿佛背上还挎着那个藤编药篓。
从前靠它养家,现在靠它上交资源。
不一样了。
他又往前迈了一步。
然后是第二步。
脚步声渐渐远去。
保洁阿姨推着车子经过,嘟囔着:“谁把厕所刷这么干净,比我干得还认真。”
没人回答。
只有风吹动窗台上的绿植,叶片轻轻晃。
周素琴坐在办公桌前敲键盘。
屏幕上是新的物资核对表。
她打了行标题:《关于建立人工复核机制的建议》。
写完点了保存。
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
却还是笑了。
林大勇走出东翼大楼时,天空刚泛起鱼肚白。
远处训练场传来口号声,整齐有力。
他没去看,径直朝修炼室方向走去。
门开的时候,秦雪舟正盯着数据屏发呆。
听见动静抬头,镜片反着光。
“你怎么来了?”
林大勇关上门,把手掌按在检测仪上。
“今天多练两小时。”他说。
声音不高,但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