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之后,可汗对她的态度松了一些。
松得不明显,但姜灼能感觉到。从前她走在可汗身后三步,他偶尔会回头看一眼确认她在不在。如今他不再回头了。有一次巡营走到半路忽然飘起雨来,亲卫匆匆撑开伞盖,可汗侧身朝她偏了一下伞沿。那一偏不大,但伞沿上的雨水顺势滑落,在她肩膀那一侧的地面上砸出一条细线——线的这一边是干的,那一边是湿的。
她从那以后就开始跟得更近了。
第一次跟着巡营是偶然。可汗要去看新到的马匹,路过她帐前时随口问了一句"去不去"。她答"去",就跟在后面走了。第二次她主动站到了他身侧,他瞥了她一眼没说话。第三次、第四次,她自然而然地出现在他身后三步的位置,像一条不声不响的影子。可汗的亲卫们起初会多看她几眼,后来也习惯了,只当帐里多了一只会走路的摆件。
姜灼要的就是这个"习惯"。
突厥的营盘比她在长安时想象的大。骑兵营在东,三千匹战马的蹄印把那片土地踩得寸草不生。粮仓在西,十五座圆顶毡帐排列整齐,门朝东开,每座粮仓之间隔着五丈的空地——她数过,是五丈,步伐丈量了三次,误差不超过半步。铁匠铺在北面靠近水源的地方,日夜不停,打铁的声音从早响到晚,隔着一整座营盘都能听见。南边是草料场,堆着成捆的干草,入冬之后在草堆下面垫了木板防潮。
她跟在可汗身后走过每一处。他用突厥语和部下交谈时,她在旁边听着,记下那些她认得的词。她学了大半年的突厥语,日常对话已经不成问题,但军务上的专用词还生疏。她把那些听不懂的词放在舌头上碾一遍,记住发音,回帐后再找侍女问意思。
可汗有时会考她:"看见什么了?"
她答:"马。粮草。铁。"不深不浅的回答,像一个真正好奇但什么都不懂的女人。
可汗笑。他的笑声大多是短促的,从鼻腔里挤出来,带着一点不以为意的轻快。他用这种笑对待很多人,但笑完之后他偶尔会多说两句解释给她听——"这批马是从西边买来的""粮草撑到秋天够用""打铁的声音太吵,换个地方睡"。
他以为她在听热闹。她确实在听热闹,只是听的和他以为的,不是同一种热闹。
回到自己毡帐之后,她把火拨亮,在矮床上坐好,用炭条在羊皮上画线。炭条是她自己削的,比小指还细,用布条裹住一端以免弄脏手指。画出来的线条粗粗浅浅的,不规整,但她自己认得。
"骑兵营在东,三千匹,每匹日食草料约十二斤。"她画一个长方形,标上数字。
"粮仓十五座,圆顶,每座直径三丈左右。门朝东开。粮仓之间五丈间距。"她画十五个圆圈,排成三排,每排五个。
"换防在晨昏交替时,约一顿饭的工夫。晨换在卯时三刻,昏换在酉时二刻。"她在圆圈旁边画两个小太阳,一个升起一个落下,旁边标时间。
"可汗大帐在营盘正中偏北,亲卫帐六座,呈六角形分布,每帐约驻十人。"她画一个三角,周围点六个小点。
画完之后她把羊皮卷成细条,塞进靴筒夹层。靴筒是她自己改的,在内侧缝了一层粗布,布面和皮面之间留了一道窄窄的空隙,刚好放一卷卷紧的羊皮。藏好之后她在帐中坐了一会儿,等心跳慢慢平复。心跳比平时快了那么几拍,但不多——她知道这种紧张不能多,一旦习惯了就不容易露馅了。
有一回可汗带她看骑兵操练。
百来个骑手在旷野上列队冲锋,马蹄踏起的尘土遮了半边天。她站在可汗身侧稍后半步的位置,看着那些骑手从马背上俯身挥刀。刀锋破风的声音像布帛被撕开,短促而凌厉。马蹄落地时整齐得近乎可怕,百匹马的蹄声合成了一个节拍,咚、咚、咚,大地在她脚底下微微颤动。
可汗偏头看她,目光扫过她的脸。"看得懂?"
姜灼摇头。"看不懂。"
可汗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一丝得意。"慢慢看。"
她点头,继续看。目光从领头的骑手身上滑过去,数他的鞍具、马镫的样式、弯刀的长度、箭壶的位置。百来个骑手从她面前冲过去时,她在心里数了数——一百零七人。兵器以弯刀为主,配短弓,箭壶挂右腿外侧,每人壶中大约十五支箭。冲锋阵型前宽后窄,像一把打开的扇子,扇骨是骑手的队列,扇面是扬起的尘土。领头的那个骑手在马鞍后方绑了一面小旗,红色的三角旗,迎风展开时旗面猎猎作响。
她把这一切全部记进脑子里。回到帐中之后她画了第二张羊皮。
画到一半时炭条断了。她看着断成两截的炭条,没有着急,从灰堆里又翻出一根备用的继续画。断的那截被她收进一个小布袋里,和其他断炭条放在一起。她攒了二十三根了。
那天晚上她画完图之后,把羊皮卷好塞进靴筒,然后坐在火前发了很久的呆。火光照着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上沾着炭灰,黑一道白一道的。她翻过来看掌心,掌纹被炭灰填成黑色的细线,像一张极小的地图。
她看着自己的掌心,想起了长安。想起了宫道两旁的海棠、撷芳阁院里的枣树、陈嬷嬷端来的那碗热汤。那些画面隔了一千多里,被漠北的风雪吹淡了一层颜色,但轮廓还在。
她对着掌心说:"快了。"
然后她吹了灯,躺下来。黑暗里她把手贴在胸口上,感觉到心跳一下一下地顶着肋骨。不快不慢,像一只蜗牛在泥地上爬。
她攥了攥拳头,松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