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是从刘婶开始的。
那天早晨,刘婶照例去镇中心的菜市场买菜。跟往常不同的是,她身后跟着阿十四。
阿十四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腰间扎着麻绳,脸上蒙着纱布,鼻梁上架着墨镜,头上扣着草帽,胸口的木牌上写着"阿十四"三个字。它手里拎着一个竹篮,亦步亦趋地跟在刘婶身后半步的距离,步伐稳健,沉默无声。
刘婶在一个菜摊前停下,挑了几把青菜,摊主称好之后,她下意识回头说了一句:"阿十四,拿着。"
阿十四上前一步,伸出双手,接过菜篮,稳稳地提在手里。
动作自然流畅,像做过无数次一样。
摊主是个中年妇人,本来没太注意刘婶身后的这个"人",但阿十四伸手接菜的时候,袖子往上滑了一截,露出了手腕处一节白森森的骨骼。
那妇人的目光定住了。
她盯着那截白骨看了足足三秒钟,又抬头看了看阿十四蒙着纱布的脸、墨镜后面的眼眶、草帽下面隐约可见的颅骨轮廓……
"啊——!"
一声尖叫划破了菜市场的喧嚣。
不到半个时辰,"刘婶家的帮工是一具骷髅"这个消息就传遍了整个灰烬镇。
人们围在刘婶的杂货铺门口,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阿十四正站在店铺角落里,安静地整理货架上的商品,对门口的围观群众视若无睹。
"真的是骷髅?你看清楚了吗?"
"千真万确!老王媳妇亲眼看到的,手腕上全是骨头,没有肉!"
"我的天老爷,这也太吓人了……"
"吓什么人啊,你没听说吗?那是林家那小子的亡灵魔法弄出来的,可听话了,让干啥就干啥。"
"林家小子?就是那个觉醒了两系、被学院赶回家等死的那个?"
"嘘——小声点,别让孩子听到了。"
围观的人群越聚越多,但大多数人只是好奇,真正害怕的没几个。灰烬镇的民风向来朴实,对于不了解的东西,第一反应是"这玩意儿有用吗"而不是"这玩意儿好可怕"。
刘婶站在店门口,叉着腰,对着围观的人群嚷了一嗓子:"看什么看?没见过骷髅干活啊?都散了吧散了吧,别耽误我做生意!"
人群哄笑起来,有人喊道:"刘婶,你家这骷髅哪儿领的?我也想去领一个!"
"就是就是,听说不用吃饭不用睡觉,比雇人划算多了!"
刘婶正要回话,老陈叼着烟杆从人群里挤了进来,身后跟着阿十五。阿十五肩上扛着一把大铁锤,浑身腱子肉——当然,那是衣服撑出来的效果,实际上它只是一具骨架。
"都在这儿围着干啥呢?"老陈吐了口烟,"不就是一具骷髅嘛,大惊小怪的。我家也有一个,好用得很,拉风箱比我徒弟还利索。"
人群又是一阵骚动。
"陈师傅,你家也有?"
"那可不。"老陈得意地拍了拍阿十五的肩膀,"林家那小子送的,不要钱。说是报答咱们这些老街坊多年的照顾。"
这话一传出来,人群彻底沸腾了。
不要钱?
白送?
当天下午,林小默家的院门被敲响了。
他打开门,看到外面黑压压地站了二十多号人,吓了一跳。
为首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大爷,拄着拐杖,笑眯眯地看着他:"小默啊,我是街尾的张爷爷,你可能不记得我了。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张爷爷好。"林小默乖巧地叫人,心里却在疯狂回想——这位张爷爷他确实有印象,小时候好像给他送过一碗红薯粥。
"那个……"张爷爷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我听说你给刘婶她们家送了那种……那种骷髅帮工?你看我家,就我和老伴两个人,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挑水劈柴都费劲……"
话没说完,后面的人群就嚷嚷开了。
"小默,我家也要一个!"
"我家也是!不要多的,就一个就行!"
"我出钱买也行!你开个价!"
林小默被这阵仗弄得有点懵,但他很快就冷静下来了。
他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
"各位叔叔伯伯、婶婶大娘,"他清了清嗓子,"大家的好意我心领了。骷髅呢,我确实还有不少,但也不能一下子就全分出去。这样吧——"
他想了想,说:"大家先回去,我统计一下有多少家需要。然后一家一家来,保证每户都能领到一个。免费的,不要钱。"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
"但是!"林小默提高了声音,"有几件事我得先说清楚。"
大家安静下来,听他说话。
"第一,骷髅不是活人,它不会说话,只会听指令。您让它干啥它就干啥,但您要是不下指令,它就站在那儿一动不动。所以您得学会怎么给它下指令,很简单,我到时候教您。"
"第二,骷髅不用吃饭不用睡觉,但也不是永远不会坏。骨头用久了会磨损,关节会松脱,出了问题您来找我,我给修。"
"第三——"他顿了顿,表情认真了一些,"它毕竟是亡灵生物,有些人可能会害怕。如果您家里有人胆子小、接受不了的,那就算了,别勉强。我可以帮您干别的活,不一定非要领个骷髅回去。"
他说完之后,院子里安静了片刻。
安静了没两秒,就有人按捺不住开了口。
"小默,这骷髅能打架不?"一个光着膀子的后生问,"我家那婆娘老被野狗追。"
"它只听指令,不主动动手。"林小默摇摇头,"你要让它打,它也能打,但我不建议——骨头架子抡起人来,收不住手。"
又有人问:"它晚上会不会自己跑出去吓人?"
"不会。你不叫它,它就在原地站着,跟个木头桩子似的。"
"下雨淋坏了怎么办?"
"淋不坏,它不怕锈。真哪根骨头裂了,你来找我换。"
一问一答之间,人群里的顾虑一点点散开,气氛从最初的紧张,慢慢变成了热络。
然后张爷爷第一个开口:"怕啥怕?我活了七十多年,什么没见过?一具听话的骷髅,比那些偷奸耍滑的帮工强多了!"
"就是就是!"有人附和,"不就是骨头架子嘛,穿上衣服谁知道是啥!"
林小默笑了。
"那行。"他说,"张爷爷,您第一家。明天早上我给您送过去。"
消息传得比林小默预想的还要快。
第二天一大早,他还没起床,院门又被敲响了。这次来的不只是镇上的居民,还有附近几个村子的农户,甚至还有一个从隔壁镇专程赶过来的布商。
"林小哥,听说你这里有那种不用吃饭的帮工?给我来十个!"
林小默哭笑不得:"大叔,我这又不是开店的……"
但他心里也清楚,这件事已经超出他的预料了。
灰烬镇虽然不大,但周围的村落加起来,少说也有三四百户人家。就算只有一半的人家想要骷髅帮工,那也是两百具的需求量。
他现在手底下总共才三十多具骷髅,远远不够。
而且,乱葬岗里的完整骨架也快被他捡光了。剩下的不是残缺不全,就是埋在深处很难挖出来的。
他得想别的办法搞到骨架。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眼下最重要的是先把答应出去的那些骷髅安排好。
他花了一整天的时间,挨家挨户送骷髅。每送一具,就手把手教雇主怎么下指令,怎么让骷髅干活,出了问题怎么处理。
"您就说'阿X,去挑两桶水',它就会去。简单得很。"
"它不会偷懒,但也不会自己找活干。您得告诉它做什么,它才会做。"
"晚上就让它在院子里待着就行,淋雨也没事,它不怕锈。"
一家一家跑下来,他的嗓子都说哑了。
但看到那些老人们脸上洋溢的笑容,他觉得值。
傍晚时分,林小默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
阿兰站在门口等他,手里照例端着一碗水。
他接过碗喝完,瘫坐在门槛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今天一天,他送出去了二十三具骷髅。
二十三具。
加上之前送给邻居们的八具,他手底下的骷髅已经出去了三十一具。后山的棚子里还剩五六具,乱葬岗里能用的骨架也基本被他掏空了。
他需要更多的骨架。
而且,他还注意到一个问题——今天来领骷髅的人里,有一些是镇上有头有脸的人物,比如茶馆的钱掌柜、客栈的赵老板。这些人不缺钱,他们愿意领骷髅,不是因为买不起帮工,而是因为这东西确实好用。
这意味着,骷髅租赁这件事,完全可以做成一个正经生意。
他坐在门槛上,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
骨架的来源、骷髅的运输、租赁的价格、售后维修……
这些事情,都得好好规划。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阿兰,"他说,"明天开始,咱们得忙起来了。"
阿兰站在他身后,下颌骨轻轻张合了一下。
"咔。"
像是在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