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居们像是约好了来的。
那天下午,林小默正蹲在院子里给新召唤的三具骷髅穿衣服——旧布衫、破草帽、蒙脸布,一套标准配置。阿兰站在一旁给他递东西,动作已经相当熟练了。
院门忽然被推开了。
刘婶走在最前面,手里端着一碗刚出锅的炖菜。老陈跟在后面,烟杆叼在嘴里,手里拎着半袋面粉。王婆子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进来,手里攥着几个鸡蛋。后面还跟着杂货铺的刘叔、屠户老张、卖豆腐的李嫂……乌泱泱十来号人,把小院挤得满满当当。
林小默愣住了。
"刘婶?你们这是……"
"来看看你。"刘婶的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见他气色还好,明显松了口气,"你这孩子,回来一个多月了也不怎么出门,婶子怕你一个人闷坏了。"
老陈吐了口烟:"大伙儿都惦记着你。"
林小默心里一暖,正要说话,忽然想起屋里还有几具没来得及藏起来的骷髅。
坏了。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王婆子已经探头往屋里看了一眼,手里的鸡蛋差点掉在地上。
"哎哟喂——那、那是啥?"
众人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只见屋里靠墙站着三具"人",穿着旧衣服,戴着草帽,脸上蒙着纱布,鼻梁上架着墨镜,胸口还挂着一块木牌。一动不动,像三根木头桩子。
空气凝固了两秒。
"别怕别怕!"林小默赶紧挡在门口,"那是我的……那个……帮工。"
"帮工?"刘婶瞪大了眼睛,"啥帮工站在屋里一动不动的?"
林小默挠了挠头,知道瞒不住了。
他叹了口气,转身朝屋里喊了一声:"阿十四,阿十五,阿十六,出来打个招呼。"
三具骷髅同时动了。
它们迈着整齐的步伐,从屋里走出来,在院子里站成一排。然后同时弯下腰,朝邻居们鞠了一躬。
动作整齐划一,角度一模一样。
邻居们集体后退了一步。
老陈嘴里的烟杆差点掉地上。
"所以……这些都是你用那个什么……亡灵魔法……弄出来的?"刘婶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盯着面前三具骷髅看了半天,语气里一半是惊奇,一半是不敢相信。
"对。"林小默站在骷髅旁边,拍了拍阿十四的肩膀,"它们很听话的,让干啥就干啥,不吃饭不睡觉不偷懒,特别好使。"
刘叔绕到阿十四身后,仔细打量了一番,伸手戳了戳它的后背。
硬邦邦的,确实是骨头。
"还真是骷髅架子……"刘叔咂了咂舌,"穿成这样,还真看不出来。"
"就是为了不让别人看出来才穿的。"林小默说,"不然白花花的骨头架子走出去,不得把人吓死?"
王婆子颤巍巍地走近了一步,仰头看着阿十四。阿十四低下头,隔着墨镜和纱布,"看"了她一眼。
王婆子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
"这孩子,还挺懂礼貌。"她说,"知道低头看人。"
林小默乐了:"它啥都不懂,就会听指令。但您要说它懂礼貌……也行吧。"
气氛渐渐松弛了下来。
李嫂好奇地问:"它们能干啥活?"
"啥都能干。"林小默掰着手指数,"搬货、翻地、劈柴、挑水、打扫卫生……只要是力气活,它们都能干,而且不会喊累。"
"真的假的?"屠户老张不信,"搬货我信,劈柴也能行?"
林小默朝阿十五努了努嘴:"阿十五,劈个柴给大伙看看。"
阿十五转身走到墙角,那里堆着几根粗木柴。它弯腰捡起一根,放在石墩上,右手高高举起,一掌劈了下去。
"咔嚓"一声,木柴齐整整地断成两截。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爆发出一阵惊叹。
"好家伙!"老张瞪大了眼睛,"这一掌下去,比我斧头还利索!"
林小默嘿嘿一笑,心里得意,但嘴上没说。
笑声过后,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刘婶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心疼:"小默,你这些日子……就是在忙这些?"
林小默点了点头。
"我不想白吃白喝大家的。"他说,声音不大,但很认真,"这些年要不是大伙儿接济,我早就饿死了。现在我有了点本事,就想……做点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些从小把他拉扯大的街坊邻居。
刘婶,从他记事起就隔三差五给他送饭。老陈,每年冬天都给他打一副新棉鞋。王婆子,自己都舍不得吃鸡蛋,却总要攒几个给他。刘叔、李嫂、老张……每一个人都帮过他。
他都记在心里。
有一年冬天,雪下得格外大,他冻得缩在屋里,连门都出不了。是老陈踩着齐膝深的雪,把一双新棉鞋塞进他手里,鞋里还捂着两个烤得热乎乎的土豆。还有一回他发高烧,烧得迷迷糊糊,是刘婶整宿没合眼守在他床边,用湿毛巾给他一遍遍擦额头,天亮了才拖着两条发软的腿回去开店。再小的事,他也一件都没忘——王婆子塞给他的鸡蛋,刘叔偷偷放在他窗台上的半块红糖,李嫂塞进他书包里的两个白面馒头,还有老张每逢年节切下来悄悄挂在他门环上的一条猪肉。
"我有一个想法。"他说,"我想给每家每户……配一个骷髅跟班。"
院子里安静了。
"免费的。"他补了一句。
刘婶第一个反应过来:"不行不行,这怎么行!你自己好不容易有了点本事,该留着赚钱才是,怎么能白白给我们——"
"刘婶。"林小默打断了她,笑了笑,"我现在手底下有二十多具骷髅了,每天还能再召唤新的。这东西对我来说不值钱,但对你们来说,能省不少力气。"
他看向老陈:"陈叔,您铁匠铺里那些重活,以后让骷髅干,您就只管打铁。"
又看向李嫂:"李嫂,您家豆腐坊那盘石磨,以后不用您自己推了。"
最后看向王婆子:"王奶奶,您腿脚不方便,以后让骷髅帮您挑水劈柴,您就歇着。"
王婆子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你这孩子……"她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只是用力握住了林小默的手。
老陈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沉默了很久,然后闷声说了一句:"行,叔不跟你客气。"
当天傍晚,林小默就开始分配了。
他让阿十四去刘婶家报到——刘婶腰不好,以后店里的重货都由阿十四搬。
阿十五去了老陈的铁匠铺——拉风箱、搬铁锭、抡大锤,全是力气活。
阿十六跟了王婆子——挑水、劈柴、打扫院子,老人家不用再弯腰。
送阿十六去王婆子家的路上,天已经擦黑了。王婆子拄着拐杖站在门口,见林小默领着一具蒙脸的骷髅过来,先是吓了一跳,随即又镇定下来。
"它叫阿十六。"林小默说,"您让它挑水,它就挑水;让它劈柴,它就劈柴。"
王婆子颤巍巍地伸出手,想摸摸阿十六,又缩了回来。末了,她只是对着阿十六笑了笑:"往后,就麻烦你了。"
阿十六的下颌骨轻轻张合了一下,"咔"了一声。
像是在说:好。
他又从后山的"预备队"里调了五具骷髅下来,分别送到刘叔、李嫂、老张和其他几家帮过他的人家里。
给刘叔家送骷髅时,刘叔盯着那具骷髅上下打量,末了说了句:"行,这比我那匹老骡子强,不用喂草料。"
李嫂更实在,当场就让骷髅去推石磨。看着那盘她平日里要花半个时辰才能推完的石磨,被骷髅轻轻松松转得飞快,她笑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儿说"省事了省事了"。
屠户老张最绝,直接把骷髅领到后院,指着一头刚宰的猪说"扛到案板上去"。那骷髅二话不说,扛起两百多斤的猪就走,脚步稳得跟平地一样。
一圈送下来,天已经黑透了。林小默的嗓子有点哑,但心里是热的。
每一具骷髅都穿戴整齐,蒙着脸,戴着墨镜,胸口挂着名牌。林小默挨家挨户送过去,手把手教雇主怎么下指令。
"您就跟它说'把这个搬到那边',它就会搬。说'去挑两桶水来',它就会去挑。简单得很。"
"它不用吃饭,不用睡觉,也不用给它地方住。让它待在院子里就行,下雨天它也不怕淋。"
"要是哪里不好使了,您跟我说,我给它修。"
一晚上跑下来,他送出去了八具骷髅。
回到家里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阿兰站在门口等他,手里端着一碗水——也不知道它从哪学的。
林小默接过碗,咕咚咕咚喝完,抹了把嘴。
他看着院子里剩下的几具骷髅,又看了看站在门口安静等他的阿兰,忽然觉得心里满满的。
以前他是灰烬镇最穷的孩子,吃百家饭,穿百家衣。
现在他有本事了。
也该轮到他回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