骷髅越来越多了。
林小默蹲在后山坡上，看着面前整整齐齐站成三排的白骨架，掰着手指头数了三遍。
十七具。
这才半个月的工夫，他手底下已经有了十七具劳工骷髅。乱葬岗那片洼地里的存货比他想象的要多，他每晚去一趟，每次唤醒两三具，积少成多，不知不觉就攒了这么多。
十七具骷髅齐刷刷地站在山坡上，惨白的骨骼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幽绿的眼眶齐刷刷地盯着他，等着他下指令。
按理说他应该高兴。
但他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这些骷髅……太瘆人了。
他不是害怕——自己的骷髅有什么好怕的。但问题是，它们不能永远藏在后山。他要把它们租出去，要让它们在镇上走动，要让人愿意跟它们打交道。
可这副模样，谁敢靠近？
白森森的骨架，空洞洞的眼眶，走起路来骨头嘎吱作响。大半夜看到这种东西，胆子再大也得吓出个好歹来。
林小默摸着下巴，琢磨了半天。
得给它们捯饬捯饬。
他首先想到了衣服。
人靠衣装马靠鞍，骷髅穿了衣裳至少能遮住一身白骨。远远看上去，顶多觉得这人走路姿势有点僵硬，脸色苍白了点，不至于一眼就看出是骨头架子。
他翻遍了自己那间破屋，只找到两件实在没法穿的破衣服——一件补丁摞补丁的旧布衫，一条裤腿破了半截的裤子。杯水车薪。
他想了想，去了镇上的旧衣摊。
灰烬镇东街尽头有一个旧衣摊，专卖别人穿旧了不要的衣服，一件只要几个铜板。摊主是个哑巴老头，从来不跟人讨价还价，标多少就是多少。
林小默花了两个银币，一口气挑了二十件旧衣服。有上衣有裤子，有的打了补丁，有的褪了色，但没有一件是破洞的，穿出去至少体面。
他又花十个铜板买了三顶破草帽。
回到家，他把衣服堆在院子里，把骷髅们一个个叫过来试穿。
过程比他想象的要麻烦。
骷髅没有肉，肩膀撑不起衣服，穿上去松松垮垮的，风一吹就飘。林小默折腾了半天，最后想了个办法——用麻绳在腰间扎一圈，把衣服束住。袖子太长的，卷两圈；裤腿太长的，也卷两圈。
他退后几步，打量着自己的作品。
一具穿着灰布衫、扎着麻绳腰带、戴着破草帽的骷髅，站在院子里，双手垂在身侧，幽绿的眼眶从草帽檐下透出两点微光。
"……还是有点吓人。"林小默嘀咕了一句。
主要是那张脸——一颗光溜溜的骷髅头，配上衣服和草帽，反而更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感。
他想了想，又跑了一趟镇上，花三十个铜板买了一沓粗纱布，裁成方块，先在那具骷髅的脸上蒙了一块，在脑后打了个结。
这下好多了。
骷髅的脸被纱布遮住大半，只露出眼眶的位置。虽然眼眶里那两团幽绿的火光还是藏不住，但至少不会让人一眼看到牙齿和颧骨了。
他又盯着看了一会儿，总觉得还缺点什么。
对了——墨镜。
镇上有卖那种便宜的黑玻璃墨镜，几个铜板一副，主要是夏天挡太阳用的。他买了五副回来——墨镜不便宜，只够给最常出门的那几具配上。
墨镜一戴，纱布一蒙，草帽一压。
林小默退后三步，仔细端详。
面前的骷髅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腰间扎着麻绳，脚上套着一双露脚趾的破布鞋（他翻垃圾堆捡的），脸上蒙着纱布，鼻梁上架着一副黑墨镜，头顶扣着一顶卷边的旧草帽。
乍一看，像个畏畏缩缩的乡下汉子。
不仔细看的话，甚至不会注意到它没有脖子——衣领立起来刚好遮住了。
"行。"林小默满意地点了点头，"就这样。"
他又花了一下午的时间，把剩下的十六具骷髅全部如法炮制。院子里晒满了旧衣服，十七具骷髅排成三排，全都穿着各色旧衣，戴着草帽，蒙着纱布，有几副墨镜还是歪的。
林小默站在它们面前，叉着腰，看了半天。
虽然还是有点怪异，但至少不会把人吓得当场晕过去了。
光穿衣服还不够。
林小默觉得，既然是自己的骷髅，就得有个身份标识。万一哪具骷髅走丢了，或者租出去之后出了什么岔子，他总得能分清谁是谁。
他找来一块薄木板，用小刀削成一个个巴掌大的小牌子，再用烧红的铁钉在木牌上烙字。
阿壮。
阿强。
阿土。
阿兰。
阿大。
阿二。
阿三。
……
他一口气烙了十七块名牌，又在每块名牌的背面烙上召唤日期。阿壮的背面写着"春三月十二"，阿强的背面写着"春三月十五"，以此类推。
烙名牌看着简单，做起来却不轻松。薄木板得先削平，铁钉要在火上烧得通红，烙字时手稍微一抖，笔画就歪了。林小默忙活了整整一上午，手上被木刺扎了好几下，才勉强烙完十七块。
不过他觉得值。有了这块牌子，这十七具骷髅就不再是乱葬岗里捡来的野骨头，而是他林小默名下、有名有姓的长工。
然后他用麻绳穿过木牌上端的小孔，挂在每具骷髅的脖子上。
木牌垂在胸前，像一块工牌。
林小默退后几步，看着面前整整齐齐的队伍。
十七具骷髅，统一着装，统一佩戴名牌，整齐划一。虽然衣服新旧不一、颜色各异，草帽也有高有矮，但整体看上去，竟然有了一种……正规军的气势？
他忍不住咧嘴笑了。
"行了，"他拍了拍手，"从现在起，你们就是我林小默的人了。以后出去干活，别给我丢脸。"
十七具骷髅的下颌骨同时张开，发出整齐的"咔"一声。
像是在回答：是。
第二天一早，林小默带着阿大和阿二——两具穿戴最整齐的骷髅——去了镇上。
阿大穿着灰色布衫，戴着黑墨镜，脸上蒙着纱布，头上扣着一顶半新的草帽，胸前的木牌上烙着"阿大"两个字。阿二的打扮差不多，只是衣服是深蓝色的，草帽破了一个洞。
林小默走在前面，两具骷髅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步伐稳健，步调一致。
一路上遇到的镇民纷纷侧目。
"小默，这是……？"
"雇的帮工。"林小默面不改色地回答，"帮我干活的。"
"咋还蒙着脸呢？"
"脸上长了疮，见不得风。"
"哦哦，那可得注意身体……"
镇民们虽然觉得这两"人"走路姿势有点僵硬，说话也不吭声，但也没有多想。灰烬镇这种小地方，偶尔有几个外乡人来讨生活也是常事，谁也没心思去深究。
倒是有个卖菜的半大小子，胆子大，凑到阿大跟前仰头打量了半天，还伸手想去掀它的草帽。
林小默眼疾手快，一把拦下："别碰，他脸上长疮，会传人。"
半大小子吓得缩回手，一溜烟跑了。
林小默松了口气。这要是真被掀了草帽，露出底下一颗光溜溜的骷髅头，那乐子可就大了。
林小默顺利地把阿大和阿二送到了两家提前谈好的雇主那里。
一家是镇口的粮油铺，老板姓吴，是个矮胖的中年人。店里每天要搬进搬出几十袋粮食，早就想找个力气大的帮工了。
"这就是你说的帮工？"吴老板打量着阿大，上下看了看，"看着是挺壮实的……怎么不说话？"
"哑巴。"林小默说，"不会说话，但干活绝对利索。您试试？"
吴老板将信将疑，指了指墙角的一堆面粉袋："把那几袋面粉搬到后院去。"
阿大二话不说，走过去，一手拎起一袋五十斤的面粉，大步走向后院。一袋、两袋、三袋……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十几袋面粉就整整齐齐地码在了后院的架子上。
吴老板看得眼睛都直了。
"这力气……也太大了点吧？"
"乡下人，干惯了力气活。"林小默淡定地说，"一个月二十个银币，每天早上送来，傍晚接走。您要是觉得行，咱们就定下来。"
"行行行！"吴老板连连点头，"太行了！"
傍晚，林小默去接阿大和阿二的时候，两家雇主都表示非常满意。
吴老板甚至还多给了十个铜板的赏钱，说是阿大干活实在太利索了，一个人顶三个伙计。
林小默揣着铜板，领着两具骷髅，沿着暮色笼罩的小路往回走。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身后两具骷髅的影子也跟着一晃一晃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口袋里的铜板和银币，又回头看了看身后规规矩矩跟着的两具骷髅。
忽然觉得，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过了。
"阿大，阿二。"他随口说，"今天干得不错，回去给你们加餐。"
说完他自己就笑了——骷髅加什么餐。
但阿大和阿二的下颌骨同时张合了一下，发出轻轻的"咔"一声。
好像在说：谢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