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刹的手掌抬起,五指张开。
没有风,也没有声音。只有他脖颈上那圈暗金纹路,微微亮了一下。
宋慈站在高岩上,脚底砂石硌着鞋底。他盯着冥刹的脖子——衣领滑下半寸,露出一道环形疤痕,深嵌皮肉,边缘泛着金属般的冷光。
这痕迹他见过。
元彪被控制那夜,左肩也有这么一道。一样的位置,一样的纹路走向。不是战斗留下的伤,是某种禁制烙下的标记。
冥刹不是主使。他是被操控的。
尸蛊虫从他掌心涌出,起初是一缕黑线,顺着指尖爬行,接着越来越多,像血丝般扭动、分叉,迅速汇成一片。它们彼此缠绕,翻滚着向前推进,形成一条不断延伸的黑色河流。腥气扑面,带着腐肉和铁锈混合的味道。
宋慈摸向腰间符袋。
手指抽出一张血引术符咒。黄纸红字,墨迹未干透,是他早年从太平司残卷里拓下来的应急手段,用来短暂唤醒被控者神志。他曾用这张符救过一名铁卫,那人中了幻阵,整日喃喃自语,符纸贴上去三息后就醒了。
他抬手一掷。
符咒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直奔冥刹面门。
距离还有两步时,一层无形屏障浮现。符纸撞上,没弹开,也没燃烧,而是像被吸住一样,停在半空颤抖了一瞬,随即化作一道红光,渗入冥刹胸口。
皮肤吸收了它。
就像吞下一颗药丸。
宋慈喉咙发紧。普通禁制会被符咒扰动,至少会有反应。可这个……像是更高层级的东西,直接把破解手段吃掉了。
血河离他只剩十步。
虫群已经冲上岩石底部,开始攀爬。它们不靠足肢,而是互相堆叠,前一只咬住后一只的尾端,连成一条条黑链,甩向空中,粘附在岩壁上。触碰到的地方,留下淡淡血渍,砂石表面发出轻微的“滋”声,像是被腐蚀。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指尖有点抖。不是怕。是身体本能地抗拒接下来要做的事。
心脏位置还留着上次剖尸的记忆——那是寒水谷案,他亲手切开一具法体,想查清血脉禁制的源头。刀尖划过心室时,看到经脉里有金色液体一闪而过,极淡,转瞬即逝。当时《造化道典》突然灼痛,右眼金纹跳动,他以为是反噬发作。后来陆昭说,那可能是本源之力外溢。
现在,冥刹中的也是同源禁制。
如果金色血液真能干扰这种控制……
他闭眼。
再睁眼时,解剖刀已在手中。刀身窄长,刃口磨得极薄,常年握持的地方包着一层旧布条,防滑,也防割手。他把它横过来,刀尖对准自己左胸。
皮肤绷紧。
他知道这一刀下去会怎样。失血、休克、心跳骤停。但他更清楚,不动手,下一秒就会被虫河淹没。那些尸蛊能吞噬记忆,也能啃穿骨头。他会死得比元彪那次还难看。
他咬牙。
刀尖压进皮肤。
一寸。两寸。
剧痛炸开。
不是锐器划破的疼,更像是整个胸腔被撕裂。血涌出来,顺着刀身流下,滴在岩石上,砸出一个个小坑。他听见自己喘气的声音,粗重,断续,像破风箱。
《造化道典》在体内震动。
那些刻在他经脉里的纹路全部亮起,金光顺着血管蔓延,从手臂爬到肩膀,又往下压进伤口。血不再是红色,开始泛金。
他缓缓拔刀。
刀尖离开心脏的瞬间,三滴金血悬在空中,不落。
他撑住膝盖,单膝跪地。左手按住伤口,右手将刀拄在身侧。视线有点模糊,耳边嗡嗡响,但还能看清前方。
血河还在逼近。
虫群已经爬上岩石顶端,距离他脚边不到五尺。腥风扑面,他闻到了自己的血味混在里面。
他把最后一丝灵力注入刀身。
刀柄微震。金血受感,轻轻洒落。
第一滴碰地,无声。
第二滴落地,泛起一圈金光涟漪,像水波扩散。
第三滴刚触砂,整片区域的地表突然亮了。
金纹从落点向外蔓延,速度不快,却稳定。所过之处,虫群停滞。正在攀爬的僵在岩壁上,悬空的凝在半空,连最前端已跃起扑来的,也都定住,如同被冻在琥珀里的蚂蚁。
血河停了。
离他脚尖,只差一步。
冥刹站在原地,双手突然抱头。喉咙里发出咯咯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但瞳孔开始颤动,像是内部有东西在挣扎。
宋慈撑着刀站起来。
腿软,站不稳。他靠着刀才没倒。
冥刹的红眼裂开一道缝。
一丝黑出现在正中。
原本的颜色回来了。
嘴唇动了动。
声音很轻,几乎被耳鸣盖过去。
“救……我……”
宋慈盯着他。
没说话。
他知道这清醒撑不了多久。
可至少现在,这个人不是傀儡。
他低头看自己的伤口。血还在流,但速度慢了。金光在皮下流动,像细线缝合裂口。《造化道典》的纹路逐渐沉寂,右眼金纹也不再跳动。
他伸手抹了把脸。
掌心沾了汗和血。
然后他抬头。
冥刹双膝一弯,跪倒在地。手仍抱着头,指节发白。脖子上的金纹剧烈闪烁,一下亮,一下灭,像是在对抗什么。
虫群依旧凝在半空。
整个战场静了下来。
只有风吹过礁岩的呜咽声,还有他自己沉重的呼吸。
他站在高处,左手按着胸口,右手握着染金的解剖刀。
刀尖垂下,最后一滴金血将落未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