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易铺后院排起了队。
不是领钱,是领种子。
交易铺一袋一袋码在棚子底下,麻袋口扎着红绳,上面用炭笔写着麦、粟、豆。旁边还摞着新农具——犁铧、锄头、镰刀,铁料是新锻的,刃口泛着冷光。
王老实站在队尾,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一个往前走。
一个老农被叫到桌前,账房把一张纸推过去。
"二十亩,春麦种四石,犁一张,锄两把。秋收后入常平仓,按议价结算。"
老农不识几个字,账房也不催,一条一条念给他听。
念到“收成入仓后,扣除已发薪酬与种子农具成本,盈利部分交易铺四成、农户六成”,老农皱了皱眉。
“亏了咋办?”
账房抬头看他:“天灾亏了,算交易铺的。你薪酬照发,积分不扣。”
“要是我自己偷懒呢?”
账房顿了一下,把纸翻过来,背面也念了一遍。
“亏的部分,交易铺四成,你六成。从积分里扣。”
老农想了想,又问:“那我要是种得比往年好呢?”
“多出来的部分,还是四六,你六。”
老农不说话了,低头盯着那张纸看了半天。
他种了大半辈子地,从来没人跟他签过这种东西。以前给地主种,收成好了地主多拿,收成差了地主照拿。旱了涝了,欠的是他的命。
现在有人把话说在前头,白纸黑字,念给他听,还让他问。
他按了手印。
王老实凑过去小声问:“这纸管用不?”
老农把种子扛上肩,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管不管用,收了就知道了。”
祝沉舟和甄灵犀三人赶回浊风西门,已近申时末,自然有王烈安排人等着,韩雅也在,还是双丫鬟素净青布裙衫。
甄灵犀勒住健马,看到小雅,迫不及待问道:“小雅,我大姐到了?在哪,快带我们去。”
韩雅眉眼弯弯浅浅笑道:“二公子,你带我骑马啊,大小姐在交易铺看戏呢。”
甄灵犀回头挥挥手,“走,”她拉起韩雅,絮叨道,“上次写信就说要来接我,现在又过了快十天了。”
四人三马加上王烈,一行五人,浩浩荡荡向交易铺行去。
临近空地,耳边尽是百姓领薪的人声、账房唱名,远处水锤起落的轰鸣。
那架镂花黑帘马车就静静停在道旁,显得高贵而安静。
甄灵犀翻身下马,快步走上前,苏梅、祝沉舟几人齐齐在马车前站定。
车帘内传来一道清晰而稳稳的声音:
“按月发薪,按劳定酬,赏罚分明,不徇私情。”
她语气平淡:“做得不错。”
甄灵犀立刻收了性子,活泼轻唤:“大姐,你来了。”
苏梅抱剑躬身。韩雅安分立在一旁。祝沉舟郑重抱拳。
一只干净修长的手轻轻扣住车帘,缓缓拨开。
甄望舒一身月白罗裙,身姿纤细挺拔,眉目清冷淡静,自带持重,却无半分骄矜威势。
她目光从容扫过几人,落回交易铺空地,语声笃定:
“你们把这片荒土,打理出了规矩,养出了人心。
祝沉舟我们约定的三月,你已经一月完成了。”
祝沉舟再次拱手回话很谦逊:
“有幸为大小姐做事,亦赖二公子居中调度、浊风根基初立,不敢居功。”
甄灵犀舒上前抱住大姐的手臂,“大姐,你让我带了三万贯,你猜猜我们赚了多少了?”
甄望舒宠溺地戳了戳她腰肢:“就你调皮,走,回去说。”拉着甄灵犀上了马车。
王烈和一众护卫自然带路,前往东南院。
————
入夜·东南院
甄灵犀的屋子灯火通明,
丁香和韩雅去收拾大小姐住所,而苏梅和周世安守在门口。
甄望舒坐在主位,祝沉舟对面坐着,旁边是甄灵犀,桌子上放着风劵的账册与祝沉舟拿给周世安的总纲。
甄望舒认真翻阅着这本《风劵印制和流通规范手册》。
她问道;“祝沉舟,你解释一下,你这手册怎么像天书一样,周世安那呆子也能看懂?‘M2总量400万贯锚定人口(4万人×100贯/人),M1民间流通40万贯,外刀360万贯锁在交易铺对外结算不回流;’这有什么深意?”
甄灵犀今日异常地乖巧,也未说话,安静地续茶。
祝沉舟清清嗓子,慎重解释:
“大小姐,对于任何一个种群来说,欣欣向荣才是最终的、也是最高的价值。
因此我们风劵锚定的前期是‘常平仓’,后面就会是人口是每个人的‘日子’。”
甄灵犀和甄望舒对视一眼,均是摇摇头;“不明白。”
祝沉舟喝了口茶水;“我说简单一点,
风劵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将每个人的吃穿住行生产、劳动、住房、医疗、养老,按照需求进行‘标准配置’,人一生下来就给他配置好了这些环境。”
一息之间甄灵犀和甄望舒愕然对视,门口周世安和苏梅都相互看了一眼,不知心里是什么情绪。
半盏茶时间,
甄灵犀第一次慎重地问道:“那这个不会崩么?
你,沉舟,你别玩坏了!”
祝沉舟摇摇头,挺身站起:“
让活着的人,有理由继续活、有理由去劳动、学习思考,
有理由相信明天会多一口井、多一条渠、多一座窑。”
他抬手示意甄望舒对照《规范手册》;
一、总量锚定人口:每个人生下来,就给他留位置;
二、民间流通是‘每天在集市、工坊、粮铺、布庄之间流动的那部分’。
三、外刀锁在交易铺对外结算不回流:重点是每个‘风劵体系’内的人,只有薪酬,要房子、要福利,依靠积分(也就是贡献值)去换。
四、全部实物储备:不是“抵押物”,这些是积分生产的机器,是对外输出的‘外刀’,就是对‘风劵体系外。”
我们用交易铺结算、积分、支付薪酬,也对外输出或者叫‘用刀’,利润全部是46或者55,用这些利润去配置建房、医疗、福利。”
一口气说完,他重新坐下,端起茶杯一口气喝了干净,然后把杯子递到了甄灵犀面前,
甄灵犀眼睛亮亮地,一边给他续茶,一手指着他,
“祝沉舟,我知道了,你太坏了!
你到镇北关喊吕大哥修工坊、到青郡开铺子、开窑厂,都是把我们的‘风劵’当刀使,对吧?”
祝沉舟轻快点头,微笑道:
“二公子冰雪聪明,人见人爱,还有我们生产出来的产品,就算一天生产十万件、百万件,或者销售不出去、烂掉了,都不会影响我们内部体系,就是M1民间流通。”
甄望舒点点头,“如果真卖不出去呢?我们内部回流?”
祝沉舟颔首道;“这是一个问题,但是我们有连弩和火药;而且
交易铺垄断本土交易实现风劵回流:是‘你活着就要买米买布修房修具,风劵自然回来’这个布局。”
甄望舒心悦诚服;“那这个未成年及丧失劳动力按20%计发;每0.5年投票调整M2总量与常平仓议价;在册名单随产业扩张自动增长和监狱入罪投票公决都没有什么问题了。”
甄灵犀插嘴道;“那交易铺管完了,我们管什么?!”
甄望舒也是一愣。
祝沉舟裂开嘴笑了笑,回头对门外道:
“世安,你进来一下。”
周世安进来众人见过坐下,
祝沉舟再次发话:“大小姐,你上次说‘北疆十三城,我甄家已控其五’,据沈大人说你们还有其他两洲。”
祝沉舟把账册合上,推到案角。
“浊风镇跑通了,现在就要你们来选择了。”
甄望舒看着他。
甄灵犀也看着他。
“然后呢?”
“然后该说难听的了。”
甄灵犀的眉头动了一下。
“浊风镇的日子,其他地方的人看得见。
有吃有穿,有福利有晋升,孩子能上学,老了有常平仓兜底。
其他地方的人,他们的日子没有长在风劵上面;他们的好日子,没有交易铺,他们就得跪着求不一定会有。
甄望舒看着他。
“然后呢?”
“把风劵复制过去,然后交易铺你们找人,也不可能让世安一个人就玩转了。”
屋里安静了。
祝沉舟今天说了太多,耐心不多,立刻说出了结论:
“风劵全面推行,交易铺一个家族一个镇不能超过2人任职;
你们大荒不断收留孤儿,也培养给他们薪酬让他们游历、学习,汇报各地风土人情、现状;
最后,你们称帝!”
甄望舒和甄灵犀对望了一眼,不禁疑惑,开口问道:“现在?为何要称帝?”
因为浊风镇是试点。全面推行然后称帝是收口。收口了,风劵体系就是国法,交易铺必须在国法框架内运转
祝沉舟站在案前:“称帝之日,全体系放假,交易铺封存查账,你们收养的孤儿派上用场,查完收假。”
祝沉舟缓缓坐了下来,把资料轻轻推到了姐妹二人中间。
“大小姐,鸟儿飞翔有翅膀,鱼儿潜水有气囊。我经常在想,我们人造了那么多东西,能不能反而被它们捆绑?”
他拍了拍周世安肩膀:“我们俩兄弟,想放几天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