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底,浊风镇约定发薪的这一日。
交易铺门前的空地上,
王老实蹲在石阶边上,手里攥着一把刚领到的风劵,翻来覆去地看。
纸不算厚,边角裁得齐整,上面盖着交易铺的朱印,写着他的名字和数额。
六贯。
他以前在别处干活,工钱是东家高兴就给,不高兴就拖。有时候干了一季,最后只换来一句“明年再算”。
今天不一样。
前面的人领完,下一个就补上来。没人催,也没人闹。账房的人低头对册子,念到名字,递风劵,按手印,下一位。
王老实看着那本册子,忽然觉得有点怪。
那册子不厚,可上面的人名比他见过的任何村籍都长。铁匠、木匠、烧窑的、修墙的、种地的、赶车的,连前几日才从山外逃来的几个流民,只要进了工坊、下了地、搬了砖,名字就在上面。
他问旁边一个老匠人:“这册子谁定的?”
老匠人把风劵折好塞进怀里,头也不抬:“谁干活,谁就在。”
王老实又问:“那要是没活呢?”
老匠人这才看了他一眼:“活会少,不会没有。水磨要人,连磨要人,修渠要人,蛮族那边修城也要人。你怕的不是没活,是你不肯干。”
王老实被噎了一下,没吭声。
队伍前面忽然有人嚷起来。
“凭啥他比我多两贯?”
是个新来的壮汉,膀子粗,嗓门更大。账房没急,只把册子翻过去,让他自己看。
“你干的是搬运,他干的是水锤操作。水锤坏了,整批料废。他多拿的是技术钱,不是白给的。”
壮汉还想争,后面有人不耐烦了:“你要不服,半年后投票改规矩去。现在先让后面的人领。”
王老实听见“投票”两个字,耳朵竖了一下。
老匠人像是看穿他,低声说:
“册子上的人,都能投。半年一次。觉得哪里不公平,就投。觉得谁害人、谁偷懒、谁想把大家的东西扒拉到自己兜里,也能投。”
王老实咽了口唾沫:“投了真管用?”
老匠人指了指交易铺门口新立的一块木牌。
牌子上没有太多字,只刻了几行。王老实识字不多,但最下面那几句他看得明白:
不劳而获者,罚!
损害众人者,罚!
劫持众人意愿者,罚!
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声。
“以前是官老爷说啥是啥。”
老匠人把风劵揣进怀里,拍了拍胸口。
“现在不是。”
王老实把手里的六贯风劵也收好,站起身。
远处,水锤一下一下砸着铁料,声音沉闷而稳。再远一点,新开的田地里有农人弯腰劳作;更远处,几辆大车正往交易铺后院装货,听说是要往外走的。
王老实忽然觉得,这座镇子不像镇子了。
它像一张正在慢慢张开的网。
不,不是网。
网是抓人的。
这东西是养人的。
只要你肯干活,它就给你一口饭、一张床、一串风劵,还给你一个能开口说话的位置。
——
王老实往交易铺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问老匠人:
“那要是有人偷仓库里的铁料呢?”
老匠人淡淡道:
“那就让所有人看看,他该不该进那个地方。”
王老实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镇子东边,正在新修一座院子,墙不高,门很厚。
还没挂匾。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是做什么的。
王老实打了个寒噤,随即又咧嘴笑了。
“那挺好,”他说,
“干活的人,总算不用怕不干活的人了。”
——
上午日头还高,衙署那边也来了人。
不是来查账的,是来领钱的。
王老实一开始没反应过来,
以前衙门的人都是来收钱的,什么时候轮到他们领了?
来的差役一共七个,穿着旧号衣,腰牌还挂在脖子上。
为首的是个中年汉子,脸黑,手粗,
进门的时候下意识摸了一下腰刀,又松开了。
账房翻出册子,念名字。
差役们排成一列,表情都不太自然。
王老实听见旁边有人嘀咕:
“以前咱们是催别人交粮的,现在轮到咱们排队了。”
为首那汉子瞪了他一眼,没说话。
轮到他的时候,账房把风劵递过去,又递了一张纸。
“这是你的薪酬明细。衙署差役归入公共事务序列,薪酬由交易铺统一发放,标准与同级工匠持平。”
汉子接过风劵,低头数了数。
“就这些?”
“就这些。”
汉子沉默了一会儿,把风劵折好,塞进怀里。
王老实注意到他走的时候,腰牌晃了一下。那块腰牌上还刻着旧衙署的名号,但号衣的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
他忽然想起老匠人说过的一句话,
“以前是官老爷说啥是啥。”
现在不是了。
差役也是干活的人。干活的人,领干活的钱。
账房突然喊住了刚领完风劵准备走的差役;
“差爷别忙走。”
为首那汉子疑惑地转头,账房一指背后的铺子,
“你家里有老母和小孩,也有口粮,你到里面去领。”
——
日头过了顶,队伍才渐渐短下来,
下午,交易铺门口来了几个人。
王老实一眼就认出来:流民。
衣裳破,脸黑,鞋底磨穿了,走路的时候脚后跟露在外面。一共五个人,两个女的,三个男的,其中一个还背着个孩子。
他们在门口站了很久,没敢进来。
王老实走过去:“干啥的?”
背孩子的女人先开口,声音很轻:“听说这里干活给钱。”
“谁告诉你的?”
“路上碰见一个赶车的,他说这边只要肯干,就有活。”
王老实回头看了一眼交易铺里面。账房正在对册子,老匠人在旁边喝茶。
他转回来,问那女人:“会干啥?”
女人摇头。
旁边的男人抢着说:“力气活都行。搬砖、挖沟、扛石头,啥都能干。”
王老实又问那个背孩子的:“孩子多大?”
“六岁。”
王老实想了想,进去找账房。
账房翻了一下册子,抬头问:“哪来的?”
“山外。”
“有没有卖身契?”
“没有。”
“有没有欠债?”
“没有。”
账房合上册子,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新纸,写了几行字,递出来。
“明天早上卯时来,先去砖窑那边报到。搬砖,一天五百文。管一顿午饭。”
女人愣了一下:“就……就这样?”
账房没抬头:“就这样。”
王老实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以前流民进镇子,第一件事是找保人。没保人,衙门直接赶走。有保人,也只能给大户做长工,卖身契一签,人就不是自己的了。
现在不用保人,不签卖身契,不问你从哪来、干过什么。
只要你肯干,明天就来。
他看着那几个人千恩万谢地走了,忽然想起老匠人那句话——
“谁干活,谁就在。”
册子上的名字越来越长了。
而册子外面,还有人在往这边走。
——
而交易铺旁边,一架镂花黑帘的马车不知道什么时候静静停在了那里。
而定风关到浊风的官道上,三骑卷着黄沙,马蹄得得,飞奔而来。
甄灵犀的信使是昨天半夜到的,
“大姐要到了,已经在路上。”
祝沉舟案上摊着几个煤窑和采石场的图纸,墨迹未干,甄灵犀已经抓着他的袖子往外走:
两人翻身上马,谁也没有再提那位大小姐的名字。
只有苏梅抱着剑,沉默地纵马跟上。
快马疾驰,祝沉舟回头一瞥,
转头望向浊风的西门,
那才画第一笔的城市,
终归要先回这浊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