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祝沉舟正在青郡考察采石场的时候,
马黑脸和龙啸田的扫货已经野蛮生长了。
他们在周世安处,拿出了这些年全部的积攒,七千贯现钱,换了一万贯风劵和一百架连弩及精盐和粮食铁器;除了囤积在仓库的,第一次跑完,这次加上众人装备带了一半出来。
天没亮,龙啸田就醒了。
不是被什么声音吵醒的,是冷醒的。
八月的夜里,风从北边刮过来,带着草腥味和牛粪味。
他裹紧了身上的皮袍子,坐起来,看见营地里已经有人在生火了。
三辆大车,十二匹马,二十个人。连弩拆成了零件,用油布包着,塞在车厢最底层。精盐装在陶罐里,一罐二十斤,一共四十罐。粮食是炒面,压得实实的,一袋能顶三天口粮。
这些东西,是浊风镇的。
龙啸田摸了摸怀里的账本。薄薄一本,封皮是牛皮纸,上面写着“北行第二次”。他翻了翻,上次的记录还在——
六匹马、一车半粗矿、皮草若干。那次的账,交易铺已经核过了,没差。
“走了。”
赶车的是个叫阿布的蛮族人,在浊风干了两年,会说汉话。他不太喜欢说话,但赶车稳,认路,知道哪条河能过、哪片林子有狼。龙啸田信他。
车队沿着旧道往北走。路不好,车轱辘陷进泥里是常事。每陷一次,二十个人就下来推。没人抱怨。在册的人都知道,这趟跑完,积分到账,半年就能换东西。
走了三天,过了界河。
界河以北,就是蛮族的地盘了。
阿布把车停在一棵歪脖子树底下,从怀里掏出一根布条,绑在树枝上。布条是红色的,浊风的标记。
意思是:做生意的来了,不是打仗的。
等了半天,远处有马蹄声。
来的是五个人,骑矮马,穿皮甲,腰上挂着弯刀。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脸上有道疤,从左眼角一直划到下巴。龙啸田认识他,叫巴图,是这片草原上一个部落的头人。
巴图翻身下马,看了看车队,没说话。
龙啸田也下了车,迎上去。
“巴图大哥,上次说的,还记得吧?”
巴图点了下头。
“东西带了?”
“带了。上次的账,还记着
——六匹马、一车半粗矿、皮草若干。这次都给你补上。”
龙啸田让人把油布掀开,露出里面的连弩零件。巴图蹲下来,拿起一个机括,翻来覆去看了看,手指扣了一下扳机,“咔”的一声,很脆。
他眼睛亮了一下,但没表现出来。
“上次那个,射得远。”
“这次这个多给你带了箭匣。”
巴图没接话。他站起来,走到盐罐旁边,揭开一个盖子,用手指蘸了一点,放进嘴里。
“咸。”
“精盐。比你们自己熬的干净。”
巴图又走到粮袋旁边,解开一个,抓了一把炒面闻了闻。
“能放多久?”
“不潮的话,半年。”
巴图沉默了一会儿。
“马牵来了。你自己看。”
巴图的人把马牵过来。八匹,都是草原马,矮但结实,耐力好。龙啸田挨个看。
牙齿、蹄子、眼睛、毛色。有一匹后腿微跛,他指出来,巴图二话没说换了一匹。
“八匹,我全要。”
巴图抱臂看着他。
“你上次六匹就跑了。这次八匹?”
“上次那六匹,有两匹膘掉得厉害。这次你拿好马出来,我多要两匹,公平。”
巴图哼了一声。
“五匹。多的你自己挑,剩下的我牵回去。”
龙啸田没立刻答。他绕着马走了一圈,拍了拍其中一匹黑鬃马的脖子。
“六匹。这匹黑的,加上你刚才换的那匹,再加上这四匹。”
巴图看了他一会儿。蛮族这边有矿没炉子,铁锭粗糙得很。
“六匹。铁器你少拿半车。”
“成交。”
巴图伸出手。龙啸田握住了。蛮族人的手粗糙得像树皮,力气大,握一下骨头都疼。
铁器从车上卸下来,码在草地上。都是浊风水锤锻的精货,铁条、铁板、矛头坯,整整齐齐。巴图的人拿锤子敲了敲,听声音,点头。
盐罐也卸了。巴图让人搬了十罐走,说先尝尝,剩下的明天结。
炒面没卸。龙啸田让人留了一袋,拆开,用热水泡了一碗,递给巴图。
巴图喝了一口,没说话。又喝了一口,把碗递给他身边的人。那个人喝了一口,眼睛瞪大了。
“这东西,你们自己也吃?”
“我们也吃。”
巴图看着龙啸田,眼神变了。不是感激,是另一种东西——
像是在重新估量面前这个人。
"你们那个浊风,到底有多少人?"
“你问这个干什么?”
“能拿出这么多东西的人,可不多。”
龙啸田笑了笑,没答。
天快黑的时候,巴图的人又牵来了几捆皮草,还有一车粗矿,黑黢黢的,压得很实——是他们自己从地里挖的,只挖不炼。皮草是狼皮、狐皮、羊皮,卷得紧紧的,用绳子扎着。龙啸田让人验了,没有虫蛀,没有受潮,成色不错。
龙啸田把账本掏出来,当着巴图的面,一条一条记。
“入:马六匹,粗矿一车,皮草若干。”
他翻了一页。
“出:连弩三架,精盐四十罐,炒面二十袋,精铁器半车。”
巴图看不懂那些字,但他看得懂龙啸田写字时的表情:
认真,不急,一笔一划,像在刻石头。
“你每次来都记?”
“每次都记。”
“记给谁看?”
“给交易铺看。也给你看。”
“我看不懂。”
“看不懂没关系。账在,就不会赖你。”
巴图又沉默了。
草原上的风很大,吹得布条猎猎响。远处有几匹马在吃草,尾巴甩来甩去。天边的云压得很低,像要下雨。
“你们那个浊风,”巴图忽然说,“是不是所有人都这样?”
“哪样?”
“做事之前先算账,算完了再动手。”
龙啸田想了想。
“差不多。”
巴图看着他,像是在看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敌人,不是朋友,不是商人,不是官老爷。是另一种人。一种他说不清楚的人。
龙啸田把账本合上,递了一张纸给巴图。
“这是回执。上面写着今天换了什么、换了多少。你收好。下次我来,对账用。”
巴图接过纸,看了看,叠好,塞进怀里。
“你下次什么时候来?”
“秋天,草黄之前。”
“带什么?”
“你要什么?”
巴图想了想。
“那种铁条,再粗一点。能打矛头的。”
“记下了。”
龙啸田在账本上加了一行字,
“到时候我也许要带座城来呢,巴图大哥,给你留几间房。”
巴图张嘴想问,龙啸田已经收拾完上马:
“回见。”
车队掉头往南走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阿布赶车,龙啸田坐在车厢里,借着火把的光翻账本。
今天的账,记好了。
他合上本子,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
车轱辘碾过草地,发出闷闷的声响。风从帘子缝里钻进来,冷,但不刺骨。远处有狼嚎,一声接一声,像在数什么东西。
龙啸田没睁眼。
他在心里算:拿货一百六十贯,换回来一千四百九十贯。毛利一千三百三十贯,交易铺拿一半,剩下六百六十五贯归队里。底薪交易铺发,这六百六十五贯全是积分。
二十个人,按规矩分。他拿大头,阿布多拿一份,骨干多拿半份,其余人按人头均分。
算下来,他这趟到手大概三百贯的积分。
三百贯。跑一趟,半个月。
他笑了一下。
然后他想起出发前,周世安跟他说的那句话。
那天他在交易铺交完第一份北行计划书,周世安坐在柜台后面翻了一遍,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翻完了,抬头问他:
“你打算跑几趟?”
“跑到跑不动为止啊。”
“巴图那条线,你跑熟了就报上来。
交易铺在那边建城,你来守。利润还是五五分。”
龙啸田愣了一下。
“建城?”
“交易点。蛮族人叫斡耳朵。你跑熟了哪条线,城就修在哪条线上。”
“那得跑几趟?”
“你自己看着办。跑通了就报。”
龙啸田没再问。
龙啸田睁开眼,看着车厢顶。
第一趟,也就几天,搭上了线。
巴图认他,下次来不用扎营,不用等布条,直接进帐。
这第二趟,半个月,把线跑熟了。带什么货、换什么东西、巴图那边缺什么、北边还有哪个头人能谈……把线跑熟。巴图提了铁条,要粗的,能打矛头的——
这说明他那边缺铁,不只是做买卖缺,是打仗也缺。下次多带铁器,他能换更多马。
回去再出来第三趟,报上去。
界河北边,那棵歪脖子树旁边,就挺好。
不出意外,草黄之前,城就能立起来。
到那时候,巴图的人不用跑南边来换东西了,直接去城里。城里有盐、有粮、有铁器、有弩。他们需要什么,城里都有。时间一长,他们就不想自己熬盐了,不想自己打铁了,不想自己种粮了。
他们离不开那座城。
而那座城,是浊风镇的。
——
龙啸田翻了个身,把账本压在胸口。
车轱辘碾过草地,一下,一下。风从帘子缝里钻进来,带着草腥味。远处狼嚎又起了,一声接一声。
他没睡。
他在想那座城该修多大,墙该多高,井该打在哪个位置。工坊得搬过去,连弩、精盐,就地造,省一趟运费。家也得搬过去——跟交易铺提,看能不能带家眷。
要是大家投票批不下来,就在那边娶。
蛮族女子能吃苦,骑得了马,管得了帐,不亏。
然后他笑了一下,闭上眼。
回去交了差,去看看马黑脸、马守备。城的事还没影,但第三趟报上去,八九不离十。老兄弟面前,多少能显摆显摆。再陪家里人待几天,就跑第三趟。
路还长,但方向是清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