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已过，沈世浩照例先来和他们碰头，
在镇北关耽搁了半天，赶路过来，加上找铺子装修，不知不觉今天是出浊风第五天了。
沈世浩关上后仓门，把铜锁挂上，转身往新租的客房走。
客房是郡里原来的驿站改过来的，沈世浩到这里，只有让几人暂时对付住着，搞得甄灵犀这几天都不对付。
苏梅在门口守着，客房里点着两盏油灯，
祝沉舟已经坐在那了，面前摆着茶壶，三只杯子。
甄灵犀，一身灰布长衫，头发随意束着，不像个世家公子，倒像个赶了几天路、还没来得及换衣裳的伙计。
她端起茶杯，吹了吹，喝了一口。
“今天半天，沉舟说赚了七百贯，明天沈大哥，你去给我们租房子，”她放下杯子今天心情还不错，“我再呆这里，身上都要长草了。
你明天找不到，我揪光你胡子了哈!”
沈世浩连连点头：
“是、是是，一定，明天我安排些衙役一起去找。”
祝沉舟鼓了下眼睛，
偷偷瞟了甄灵犀一眼，见她正在偷笑。
“行了，说正事。”顿了一下，
“今天铺子里的人，全是沈大人找的。掌柜、伙计、账房、看仓的，都是青郡本地人。”
甄灵犀看向祝沉舟。
祝沉舟盯着两人，解释道：
“你们都知道现在在用‘风券’；铺子能开，靠的是沈大人的人脉。但账务现钱和‘风券’必须理出来，不然后面不好管理。”
沈世浩没反驳。
“纸坊那边，账是我的人盯着。精品店这边，今天忙，还没来得及安排。”祝沉舟说，“明天开始，精品店的账，我亲自过。每笔进出，风券的发放和回收，连弩的编号登记，精盐的出入库，
这些全要双账。沈郡丞那边一份，我这边一份，月底对。”
他叹口气问：
“二公子，韩鹏云带的人里面有没有信得过，能识字做账的？不行只有喊沈大人来个人做总账了。”
甄灵犀和沈世浩对视一眼，点了下头。
“对账的人，从浊风调。我明天让韩鹏云带两个人过来，专门盯风券。”
甄灵犀伸手虚虚指了指祝沉舟，“纸。”
沈世浩接过话：“城西那三家纸铺，今天降了价。麻纸从八十文降到五十文，藤纸从一贯降到六十文。”
祝沉舟微微一笑，轻轻道：
“不管。”喘完一口气，补充，
“让他们降。他们降得越狠，亏得越多。手工抄纸，一天出五十刀，成本四十文。卖二十五文，每卖一刀亏十五文。”
“那咱们呢？”甄灵犀眼里亮晶晶地难掩笑意。
“咱们水锤连磨，一天三千刀，成本三文。
卖三十文，每卖一刀赚二十七文。”祝沉舟喝了口茶，“他们耗不过咱们的。等他们把库存卖光了，要么关门，要么来求咱们供货。”
“你要供？”甄灵犀追问。
“供。但不供纸，供纸浆。他们变成咱们的代销点，赚个差价，咱们多一条渠道。”
沈世浩半天没说话，听到这，点了下头。
“不用管他们。让他们自己死。”
祝沉舟看向两人，加了句俏皮话，
“等死还是选死，要么死要么加入我们。”
甄灵犀和沈世浩两人都不禁呵呵一笑。
——
“还有工坊和人手，”祝沉舟放下茶杯，
“看你们怎么选？！”
后仓里安静了一下。
沈世浩坐直了腰，甄灵犀看着祝沉舟说：
“青郡没有大河，水锤连磨建不了。
纸坊能开，是因为水锤连磨在浊风，纸运过来卖。
但连弩、精盐、水泥，这些东西，不能全靠浊风运。
运费太高，路上也不安全。”
沈世浩思索片刻，问道：
“所以，你们想在青郡建工坊？！”"
祝沉舟也不绕弯子直白地说：
“我想过。但青郡没有河，动力不够。
连弩的弩臂要精钢，精钢要锻，锻要锤，锤要动力。
没有水锤，靠人力，效率太低。”
“不用水锤。”
甄灵犀也没理他，自顾自地说，“用窑。”
沈世浩皱了皱眉。
甄灵犀接着说：
“青郡有山。城北三十里，有采石场，石头多的是。建窑场，烧石灰，烧水泥，烧木炭。”
祝沉舟慢慢坐直，问询的眼光投向沈世浩，“沈大人，你看？”
沈世浩说：“青郡城的路，年年修，年年烂。”
“对，水泥，”甄灵犀看沈世浩附和，自然将浊风工坊搬了过来，“用石头烧水泥。用泥巴烧砖，用木头烧炭。青郡山多，木头不缺。建窑场，烧木炭，木炭用来烧水泥、炼铁。钢要高温，高温要木炭。”
祝沉舟搭话：“那我们建三个窑厂？我跑不过来哈，你们调人过来吧。”
这次也没人理他，沈世浩说：
“采石场城北三十里，我熟。那片山，官面上是荒山，没人管。”
甄灵犀说，“沈大哥，采石场的地契，你来办，”
她转头看向祝沉舟，“给你再找点人，你带吧？”
“采石场旁边放精盐工坊，”
祝沉舟没有接话，“水泥窑、木炭窑、精盐提炼炉，全放一起。木炭烧出来，一边供水泥窑，一边供炼铁炉，一边供精盐炉。一个窑场，三条线，共用燃料。”
说完，他才认真的盯着两人，“既然要把大本营，往青郡搬！”
他目光反复在甄灵犀和沈世浩脸上确认，
“‘风券’的规矩，要定死！二公子，问不问大小姐一声？！”
“这可是落子无悔的事情。”
祝沉舟慎重地打了预防一针。
甄灵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和沈世浩互相看了一会，也未说话。
——
"这些后话，先不忙吧，”
甄灵犀站起了身子，看向窗外，
“人，我来调。账，祝沉舟盯。纸铺的事，先不管。
工坊，从采石场开始，沈世浩办地契，祝沉舟建窑，那就先这么定？！”
“好，等工坊建起来，”沈世浩搭话道，
“修一条路。从城北采石场，到东市，用水泥修。青郡城的人天天走那条路，走一天就知道水泥好不好。”
祝沉舟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纸要试笔才知道好，盐要尝才知道纯，弩要射才知道利。水泥不用试，走两步就知道了。”
沈世浩也笑了：
“这条路，我来批。官面上的事，我来办。”
“那就这么定。”
沈世浩推门出去，夜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甄灵犀俏皮地摆摆手，跟着走了出去。
沈世浩在门边回头：
“祝管事，明天采石场见。”
“好吧。”
门关上了。
祝沉舟一个人，坐在桌前，看着三只杯子。他端起自己的那杯，
喝了一口。
“嘶”，
歪瓜：“歪瓜我在呢。”
祝：“歪瓜，我们这些可怜的安全感，它的衍生只有三条路径么？
物质的需求和精神上的图腾，还有系统和系统规则；宇宙的规则是什么？”
歪瓜：“是的，只有这三种。宇宙万物总在滑向无序，而生命的使命，就是主动制造秩序！”
祝沉舟：“那么系统需要是什么样子，才会有无限的生命力呢？是金字塔么？”
歪瓜：“野蛮是生命原始的求生与扩张本能！理智和逻辑及其推理是帮我们不被本能裹挟，二者缠绕，恰如DNA两股链，互相支撑，盘旋上升；金字塔有尽头而螺旋没有 。”
祝沉舟：“原来人类DNA, 一直在寻找自己新生的秩序，让生命生生不息！”
歪瓜：“是的，螺旋的形态就如黑洞会产生强大的引力，碳基生物的生存意义都是要冲破缝隙、实现跃迁。今日提问完毕，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