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郡东市,辰时三刻。
祝沉舟站在铺子门口,看着伙计把最后一块招牌挂上去。
“浊风纸坊·青郡分号”——
六个字,黑漆描金,祝沉舟自己写的。字不算好看,但够大,够醒目,隔着半条街都能看清。
铺面是二公子提前安排的人过来,沈世浩帮忙找的,
东市主街,三间门面打通,前店后仓,门口能摆八张桌子。
今天开张,桌子全摆出来了,上面铺着白纸,压着镇纸,旁边搁着毛笔、墨条、砚台——全是现成的,谁来了都能写两笔试试。
沈世浩站在柜台后面,穿着郡丞的官服,差役们都被他喊走了。他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偶尔跟进来的人点个头。
这就够了。
郡丞站台,青郡城里平民老百姓不知道,大户和差役都明白。
——
辰时正,铺门大开。
第一批进来的是东市的老商户。
卖布的、卖粮的、卖铁器的,路过看见热闹,进来瞧一眼。他们看见满墙的纸,愣了一下。
纸这东西,青郡不是没有。城西有三家纸铺,卖的都是麻纸、藤纸,一刀五十张,卖八十文到一贯不等。大户人家买得起,小户人家买不起,读书人咬着牙买。
浊风纸坊的纸,白,薄,匀,摸着滑手。
伙计递过来一张,让人试笔。
一个老秀才接过去,提笔写了个“天”字。墨落纸上,不洇,不滞,收笔干净。他愣了一下,又写了个“地”字,还是一样。
“这纸……什么价?”
“一刀一百张,三十文。”
老秀才以为自己听错了。
“三十文?”
“三十文。”
老秀才看了看手里的纸,又看了看墙上的纸,又看了看沈世浩。沈世浩坐在柜台后面,面无表情,像是在说
——“没错,郡丞给你作证,三十文。”
老秀才把笔放下,从袖子里摸出钱袋。
“来十刀。”
伙计愣了一下。十刀,一千张,三百文。开张第一笔生意,就是十刀。
消息传得比纸快。
不到半个时辰,铺子门口排起了队。
读书人、账房先生、教书的、抄书的,还有几个是替大户人家来买的管家。
祝沉舟站在门口,看着排队的人,心里在算,
“水锤连磨一天出纸三千刀,成本三文一刀,卖三十文,毛利二十七文。一天九万文,九十贯。一个月两千七百贯。”
这还只是纸,洒洒水啦。
——
巳时,铺子隔壁的门面也开了。
“浊风工坊·青郡分号”
招牌比纸坊的小一号,但更精致,黑底金字,下面还刻了一行小字:“连弩·精盐·工坊直供”,
甄灵犀散漫地坐在柜台后面,桌上放着茶水,她拿着个人版本的连弩,玩着指花。
这间铺子不卖纸,只卖两样东西。
左边柜台,连弩。
个人版,单手可持,射程五十步。外壳是铁木,弩臂是精钢,弩弦是浊风特制的牛筋绳。一把连弩,配五十支弩箭,售价五十两。
右边柜台,精盐。
白如雪,细如沙,装在青瓷小罐里,每罐半斤,售价一贯。
旁边摆着一碗粗盐,一碗精盐,一碗清水,一碗浊水,客户可以对比。
伙计站在柜台后面,不吆喝,不拉客。
有人进来,递上一小撮精盐,让人尝。
第一个尝的是一个卖粮的老商户。他把精盐放在舌尖上,愣了一下。
“这是盐?”
“精盐。”
“怎这么……”他想了半天,找不到词。
“纯。”伙计说。
老商户又尝了一口粗盐,苦,涩,有沙子。
再尝一口精盐,咸,干净,没有杂味。
“一罐多少钱?”
“一贯。”
“半斤一贯?”老商户皱眉,“贵了。”
伙计没说话,指了指旁边的秤。
老商户自己称了一下,半斤,一两不多。他又看了看粗盐。
粗盐一贯能买五到十斤,但里头有沙子、有苦卤、有杂质。
这盐半斤一贯,算下来跟粗盐差不多。
但味道不一样。
老商户买了两罐。
连弩那边,围观的人更多,买的人少。
五十贯,不是小数目。青郡城里能拿出五十贯现钱的人不少,但花五十贯买一把弩,这事没人干过。
弩是军器,民间不许私藏。
但浊风的连弩,沈世浩提前备了文书,
郡府备案,持弩者登记在册,合法。
第一个买连弩的人,是城东马家的管事。
马家是青郡大户,养了三十多个护院,常年跟北边的商队打交道,路上不太平,护院手里得有家伙。
马家管事拿起连弩,掂了掂,很轻。
他照着伙计的示范,向前一推再回拉机括,抬手瞄准,
“咻咻”
弩箭钉在十步外的木板上,入木三寸。
围观的人吸了一口凉气。
管事顺势再次往复推拉机括,又是两声锐响,两支短矢钉在前一箭旁,同样入木三寸。
"我的乖乖,这有人能躲过?!"
一旁伙计开口:“不用单独拉弦蓄力,这般一推一拉便是一轮,一轮两矢,熟手十息便能打光一匣二十支。”
马家管事放下连弩,看了看价格牌:五十贯,配二十支弩箭。
“能便宜点不?”
伙计看了祝沉舟一眼。祝沉舟走过来。
“兄弟,郡府备案的文书,我给您备好了。
这把弩,登记在马家名下,合法持弩。五十贯,含弩箭。”
马家管事犹豫了一下。五十贯,够买两匹好马了,但是这弩太快了,没有的话,出去碰到持弩的,怕是扛不过一盏茶。
“来一把。”
伙计把连弩包好,递上文书。
马家管事签了字,按了手印,抱着弩走了。
消息传出去,半个时辰之内,又来了四家大户。
李家买两把,王家买一把,赵家买三把,还有一家做镖局,姓周的,直接买了五把;
到午时,连弩卖了十二把,精盐卖了一百六十罐。
祝沉舟走到铺子,陪着甄灵犀坐下。
“怎么样?卖了多少?”
甄灵犀对着他抬抬下巴,起身伸了个懒腰。
祝沉舟看着人来人往,心里在算,
“连弩一把五十贯,成本三贯,毛利四十七贯。精盐一罐一贯,成本一百文,毛利九百文。”
他笑了一下,“二公子,也不多,接近七百贯的样子。”
甄灵犀慢慢靠了过来,指头戳着他额头;
“就你皮,嘚瑟吧你!
你和沈大哥守着,我回去睡觉去了。”
“沈大人也要走,你帮我把韩鹏云他们叫来啊。”
甄灵犀比了个手势,也没回头,
一溜烟就招呼上苏梅逛街去了。
——
午后,铺子外面来了几个人。
韩鹏云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四个伙计,赶着两辆大车。
“祝管事,沈郡丞说,今天开始,铺子外面收粮、收铁、收粗盐。”
祝沉舟点了下头。
韩鹏云从怀里掏出一沓纸,递过来。
“风券。”
祝沉舟接过来翻了翻。
风券是浊风的凭证,上面盖着浊风的印,写着面额、编号、兑付地点。拿着风券,可以在浊风的铺子里优先兑换货物——
纸、盐、弩、布、粮,看库存。
“收粮、收铁、收粗盐,按市价收,付风券。”韩鹏云说,“谁卖了货,拿着风券,就能优先买铺子里的东西,是这样吧?
还有没什么补充的?”
“不愿意要我们风劵的,也收,主收粮铁,次收粗盐,做好账。”
祝沉舟转身吩咐伙计把牌子挂到门口,
牌子上写着:“浊风青郡分号,即日起收购粮食、铁器、粗盐,以风券结算。持风券者,优先购买纸、盐、连弩及店内一切货物。”
一会时间,就有一大群东市的商户们围观。
“风券是什么?”
“浊风的凭证、甄氏商行的票劵。
卖了粮铁粗盐给他们,他们就给你这个。拿着这个,买铺子里的东西,别人排队你优先。”
伙计按照标准介绍解释。
“优先?”
“对。铺子里的东西,先紧着有风券的人买。”
商户们面面相觑。他们不知道风券是什么,但知道浊风的东西好使。
第一个拿粮来卖的是一个从北边跑商的小贩。他手里有五百斤糙米,急着脱手。
韩鹏云验了粮,按市价算了账,给了他十张风券。
小贩拿着风券,转头就进了纸坊。
“三张风券,换纸。”
伙计验了券,盖了章,给了他十刀浊风的白纸。
“七张风劵,换精盐。”小贩也不客气,自然到直供店插队。
“一罐精盐一贯,补我三百文。”
小贩尴尬起来,“身上没有现钱了……”
“没事,客官你是我们风劵客户,
按四两给你装一罐精盐,稍等。”
……
小贩抱着纸、拿着精盐走了,满脸高兴。
他本来排队排不上,有了风券,直接插到最前面。
到傍晚,韩鹏云收了八百斤粮、两百斤铁、一千斤粗盐。
现钱复出的七成,三成是风券,这风劵全被拿进铺子里,换了纸、换了盐、换了连弩。
祝沉舟看着满仓的货,心里在算:
“粮食加工成精米精面,铁器回炉重铸,粗盐提纯成精盐。一进一出,利润翻三倍。
而‘风券’,就是浊风的货币。
你卖了东西给过来,给你风券。你拿着风券,来买我的东西。
钱转了一圈,货进了仓库,风券又回到了手里。
有趣,太有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