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卯时,天还没亮透。
浊风堡外,两支商队已经整装待发。
祝沉舟站在第一辆车前,亲手检查车板下的暗格——
连弩样品用油布裹了三层,塞在暗格里,外面压着精盐和纸张。床弩图纸更隐蔽,卷成细筒,封在竹管里,由甄灵犀贴身带着。
沈世浩骑马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十名衙役,韩鹏云带着一众护卫骑马前后拱卫护着几辆马车和众人。
甄灵犀骑了一匹青骢马,一身窄袖劲装。
她腰间挂着一把连弩一把佩剑,丁香没来陪着,所以她佩剑自然自己拿;苏梅还是冷冷地抱着剑,策马跟在后面。
周世安站在堡门口,看着车队远去,嘟囔了一句:
"三万贯加两万贯,五万贯现钱啊,就走了。"
……
周廉站在他旁边,没说话。
周世安回头看了他一眼:“舅父,你一点不担心?”
周廉说:“你过来半个月了,这次刘小六他们出去,你就安排你舅母她们全跟着过来吧。”
周世安点点头,想起一大摊事情,转身去了铺子。
——
车队出了镇子,沿着官道往西走。
一个时辰,一众拢着车队,走走停停来到新隘口。今日王烈还在,远远看见,就下了隘楼,站在路边。
“沈大人!二公子、祝管事,”王烈迎上来,“你们这是去青郡?”
沈世浩翻身下马,
“我们先去镇北关,找吕郡尉,这边相关事宜你就费心了。”他还是第一次见新隘口,
一边查看一边摇头惊叹,“沉舟,看不出来你这防御修得如此精妙!”
“王巡头,你又偷懒,”
甄灵犀策马过来,见面就嚷嚷,“马黑脸和工坊的你安排好没?”
王烈抱拳:
“二公子放心,现在浊风,没有我同意,蚊子都飞不进来。”
甄灵犀看沈世浩惊奇的眼神,
随口说道:“王烈,以后这里就叫定风关吧!你把这风给我看住啰!”
“遵命!二公子。”
————
镇北关在浊风以西北三十里,车队没有歇息,
自是前行,几人也不再耽误,飞马疾驰到了回雁隘前。
回雁隘一队一队民工正在搭建箭塔、挖土堆石。
马黑脸早得到消息,正在门前等候,此时恭恭敬敬抱拳:
“沈大人!二公子、祝管事。”
沈世浩和甄灵犀点头应过,
祝沉舟问道:
“马守备,叛军是否甄选完毕?这里的防御和烽火传讯,你可要盯紧点。”
马黑脸拍拍胸膛:“祝管事放心,原来田老贼不得人心,兵卒基本都降了,不放心的人我交给龙啸田和刁影云区调教了。”
甄灵犀淡淡地道:
“龙啸田那,你喊他抓紧去周世安那,把蛮族的交易通道落实下来。”
马黑脸拱手道:“遵命!”
——
车队过了回雁隘,继续往北。
路越来越窄,两边的山越来越高。
官道变成了碎石路,马车走得慢,三十里路差不多走了一天。
夕阳西沉,车队到了镇北关。
镇北关比回雁隘大得多。隘口宽约十丈,城墙高三丈,墙头上架着投石车,弦绷得紧紧的。城墙上巡逻的士兵,个个佩刀挂弓,精神头比回雁隘那五十人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沈世浩骑马走到城门前,亮出郡丞的铜牌。
城头上的守将看了半天,然后城门开了。
出来的不是守将,是一个穿铠甲的中年男人,身材魁梧,眼睛炯炯有神,走路如同推土机一样。
吕文龙。青郡郡尉,
手下五千兵,不仅仅守北境隘口,还负责青郡全境治安等。
他看见沈世浩,先是一愣,然后笑了。
“沈大哥!你怎么来了?”
沈世浩翻身下马,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青郡。顺便,来看你,给你带了样东西。”
吕文龙的目光越过沈世浩,落在后面的车队上。
然后他看见了甄灵犀。
“灵犀?!”
甄灵犀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抱拳行了个礼。
“吕大哥,好久不见。”
吕文龙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眉头皱了一下。
“你怎么穿成这样?”
“方便。”
吕文龙没再说什么,目光转向祝沉舟。
“这位是——”
“浊风镇工坊管事,祝沉舟。”沈世浩说。
吕文龙点了下头,没多问。
“进来吧。路上辛苦了,先吃饭。”
镇北关里面比外面看着大。城墙围着一片平地,有兵营、马厩、粮仓、铁匠铺。约三千兵分驻隘口。
吕文龙的公署在城墙后面,三间瓦房,
比浊风的衙署简陋得多。屋里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张床,墙上挂着北境的舆图,上面用红笔标着蛮族部落的位置。
几人坐下,吕文龙让人上了茶。
“说吧,什么事?”
沈世浩看了甄灵犀一眼。
甄灵犀从怀里掏出竹管,放在桌上。
“吕大哥,你先看看这个。”
吕文龙拿起竹管,拧开盖子,抽出一卷纸。
纸很薄,很白——浊风的纸。
他把纸摊开在桌上。
第一眼看过去,是一张弩的图纸。
但不是制式的床弩,弩臂更短,弩身更窄,绞盘更小。旁边标着尺寸、材料、受力点、绞盘齿数。
吕文龙看了很久。
他是武将,但守了十年北境,对弓箭不陌生。这张图纸上的弩,结构他看得懂,但细节他没见过。
“这是……”
“中型床弩。”甄灵犀说,“浊风工坊绘出的新样。
有效杀伤射程一百二十至一百三十五步,极限抛射约一百五十步。一百二三十步之内,重矢可直接贯穿人马,寻常骑兵甲胄难以抵挡,威力数倍于普通战弓。”
吕文龙抬起头,看着她。
“谁画的?”
甄灵犀看向祝沉舟。
吕文龙的目光转向祝沉舟。
“图纸是浊风工坊的技术。”祝沉舟点了下头接着说,
“弩臂的复合弓结构,是反复试出来的。竹胎、牛角、牛筋三层叠压,应力分布比单层弓强两倍。弩弦用的是特制牛筋绳,拉力比很强。”
吕文龙没说话,低头又看了一遍图纸。
“能造?”
“能造。”祝沉舟说,“但慢。一架床弩,从备料到成弩,至少四十天。熟练之后,三十天。”
吕文龙皱眉。
“四十天?”
“弩臂的复合弓要压型,压型要七天。牛角和牛筋要反复叠压,每叠一层要等胶干透,又是七天。弩身的铁木要阴干,不能晒,晒了会裂。”
祝沉舟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
“连弩的生产就快。”他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把连弩。
个人版连弩总长二尺三寸,弓翼横展二尺一寸,上方竖立可拆卸箭匣,单匣常态可纳二十枚短铁矢
吕文龙伸手拿起来,掂了掂,眼神中冒出兴奋;“真轻。”
祝沉舟介绍解说,“射程五十步,十息二十发。若是全力快推,可压到七息。”
吕文龙把连弩举起来,对着墙上的舆图,
眯着眼瞄了一下,兴奋问道:“能试?外面有靶子,我们去试试。”
吕文龙站起来,拿着连弩往外走。
院子里立着一块木板,上面钉着稻草靶。
吕文龙站在三十步外,脚踩上弦,扣住,抬手,瞄准——
两支短铁矢激射而出,“噗噗”两声,一只弩箭钉在靶心,另一只偏了入草三寸。
吕文龙愣了一下。
吕文龙放下连弩,看着祝沉舟。
“你要我建工坊?”
“对。”祝沉舟说,“镇北关有水,有木头,离隘口近,方便调兵的地方,你找到了连弩工坊先建,床弩工坊后建。连弩给步兵用,床弩架在城墙上。”
吕文龙沉默了一会儿。
“五千兵,守隘口,还要管青郡全境,
这里就三千兵,建工坊要人,造弩要人,训练也要人。”
“连弩工坊,五十个铁匠,二十个弓匠,
一百个辅兵。床弩工坊,再加三十个老弓匠。其余的兵,照常守隘。”祝沉舟胸有成竹地说,
“前期我们从浊风派两个熟手来带就行。”
吕文龙看着他:“材料呢?”
“牛角、牛筋,从蛮族手里换。”祝沉舟笑笑道,
“吕郡尉这么多年,路子肯定比我们熟悉。蛮族养牛,这些东西多的是。铁木从南边运,精钢就地锻。”
吕文龙不免跃跃欲试:“要多少钱?”
祝沉舟看了甄灵犀一眼。
甄灵犀说:“吕大哥,我们不收钱。”
吕文龙皱起卧蚕眉,眼里满是不解。
“我们给你风券。”甄灵犀说,
“风券记息半年,半年后拿床弩来还。
一架床弩,抵风券三百贯。连弩一架,抵三十贯。”
甄灵犀继续说:“你用现钱去采购材料,或者拿风券去浊风换粮、换铁、换材料。床弩造出来,拿床弩来还。连弩造出来,拿连弩来还。”
吕文龙还没懂得其中猫腻:“还完之后呢?”
“还完之后,你继续造啊,”
甄灵犀看着他眼睛亮晶晶地,
“床弩一架,我们收二百四十贯。连弩一架,我们收二十四贯。你拿风券来买材料,拿弩来还。中间的差价,就是你的利润。”
吕文龙看着她,
半响,
他爽朗地笑了:“灵犀,你学坏了!你跟你爹,真像。”
甄灵犀眨眨眼,歪歪头,没接话。
吕文龙低头摩挲着连弩的弩臂,舆图上,
蛮族部落的位置用红笔标着,密密麻麻,像一片红色的蚂蚁。
半晌,他爽朗地笑了,伸手,把连弩拿起来。
“连弩工坊,明天就建。床弩工坊嘛,"
“床弩……”他看着图纸,“四十天一架。一年,能造多少?”
“十架,熟练之后,十二架,”
祝沉舟说得充满画面与诱惑,
“交叉作业的话,半年二十架,隘口扇形架起,可如千军万马平推。”
沈世浩喝了口茶。
“吕文龙,你守了十年北境,手里只有三千兵,
几座隘口,一堆破铜烂铁。现在,有人给你图纸,给你材料渠道,给你钱。你只需要出人和地。”
他放下茶杯:
“蛮族不应该是你的挡路石。”
吕文龙看着桌上的连弩,又看了看墙上的舆图。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明天,我带你们去看地。”
门关上了,
沈世浩喝了口茶。
祝沉舟看着桌上的连弩:
“连弩样品,他留下了。图纸,他也留下了。”
“对。”甄灵犀笑嘻嘻地说,
“从这一刻起,镇北关的连弩工坊,就是浊风的了。”
沈世浩看了她一眼,故意怼了一句:
“不是青郡的、不是吕文龙的?”
甄灵犀摇摇头:
“坊是他的,兵是他的,铁匠是他的,
但是风劵是我的,他们以后吃的穿的都是风劵给他们的。”
沈世浩不禁摇头,伸手指指她,不知是褒还是贬:
“你跟你爹,越来越像了。”
甄灵犀没接话。她走到窗边,推开窗。
镇北关的夜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草原的腥味。
远处,城墙上火光点点,巡逻的士兵举着火把,影子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