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帮人，刚冲进城门洞，
脸上那副惊魂未定的表情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野兽般的凶狠。
马黑脸大手一挥，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所有的喧嚣：
“拿下！不许伤了自己人！”
原本跟在他身后那些“狼狈逃窜”的亲兵瞬间变脸，
刀锋如林，精准地抵住了守门兵卒的后心。与此同时，王烈带着手下，如同潮水般涌入，迅速控制了城楼与甬道。
龙啸田的“蛮族”骑兵，在队伍后方保持着，
若即离的追击姿态，马黑脸的队伍没入城门洞后，
猛地一勒马，调转马头，连同那漫天烟尘一同隐入了远处的密林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
回雁隘，马黑脸和王烈并排站着，
马黑脸命人抬来的几大袋抄家现钱，被重重砸在哨塔下方的青石地面上。麻袋散开，铜钱如瀑布般滚落一地，在幽暗的关隘中泛着刺眼生寒的光。
侍卫和差役及马黑脸的手下，
持刀拢着下方被反绑双手、跪在钱堆前的隘兵……
“是时候，该落下去了。”
祝沉舟转身对甄灵犀说道，拽下放气索，这回掀开的不是一线，而是足足一半。
热气轰然倾泻，“望月”缓缓下坠，掠过隘口外侧的墙头，影子扫过一排排守军的盔顶，最终轻轻落在隘口前空地上，
拖出老长一截。几骑从官道上疾驰而至——正是周世安带着韩鹏云他们，堪堪赶到。
篮还没停稳，甄灵犀已经抓着篮沿跳了下去。
她几步冲到周世安马前，仰着脸，眼睛亮得惊人：
“走，天神临凡，我看看这些兵痞还怕不怕！”
在一众亲卫的簇拥下，几人在回雁隘众人目光中，
施施然，来到了隘兵面前。
山风穿过破损的垛口，发出犹如鬼哭般的呜呜厉啸，
将众人的衣袂吹得紧贴身后，平添了几分肃杀。
“吴守备通敌叛国，贪墨军粮、军饷，
证据确凿，现已伏诛！”
甄灵犀手按在腰间剑柄，头发被风吹得贴在脸上，脸上还泛着刚下‘望月’的潮红。
声音却清冷，穿透风声，高高举起吕文龙的密信，
“今奉吕将军之命，由马黑脸接管回雁隘！
尔等食君之禄，担君之忧，
凡举报吴守备贪墨、私藏军饷者，必有重赏！
凡愿归顺者，既往不咎；
抗命不遵者，就地格杀！”
兵卒们缩着脖子，开始的“望月”让他们看到了不能理解的事物；现在的‘判决’反让他们生出了‘朦胧’的期盼。
死寂只持续了几息。
一个豁了牙的老兵率先挪动了膝盖，伸出一双脏兮兮的手：
“公子，天神下凡，我们愿意归顺……”
“请天神救救我们……”
“我知道吴守备一帮人藏的赃物在哪……”
一息之间，这边兵痞七嘴八舌的声音嘈杂响了一片。
“等一等！”一阵厉喝，
祝沉舟举手示意马黑脸，止住众人嘈杂，
从袖子里摸出一沓纸券，抖了抖：
“往后，这个‘风劵’，管你们吃、管你们喝，
管你们老婆孩子，衣食住行！”顺手递给了马黑脸。
马黑脸这会也懂了，把剩下的券拍得啪啪响：
“听明白了没？在这浊风，就用浊风的‘风劵’，
这比现银值钱！
下午老子带你们去镇上那儿放开吃！
谁敢私藏铜钱，老子把他填墙缝里！”
他指着旁边甄灵犀介绍，
“这‘风劵’是二公子的，浊风和这隘口也是二公子的，还不快谢谢二公子赏饭吃！”
一个个兵痞下饺子一样跪下：
“谢谢二公子！”
“这券真能换饭吃？”
“谢谢二公子活命！”
“意思是我们以后不会被克扣粮饷了？”
“谢谢二公子赏饭吃！”
……
甄灵犀收剑入鞘，回头：
“马守备。”
看向旁边依旧穿着锦袍明光甲、佩刀伫立的马黑脸：
“到！”
“给他们打赏！”
待俘虏被押下，
祝沉舟看向旁边马黑脸，打趣道：
“马爷，哦不，现在该称呼马守备了。”
马黑脸那张老脸难得泛起一丝黑红，
抱拳沉声道：
“全靠二公子、祝管事抬举！”
祝沉舟伸手制止了他的客套，低声吩咐：
“下午喊龙啸田、钱水生等人找周世安交割。
给他们配点连弩和精盐风劵去扫货，把场面撑起来。”
见马黑脸还有些懵，他提点道，
“另外，这些兵油子你自行筛选，淘汰下来的，跟老龙去跑货。”
一行人走过隘口那扇包铁木门，
伸手摸了摸门轴上厚重的铁锈，祝沉舟轻声感叹：
“这年头，总要给人留点活路，是吧？”
他转头对甄灵犀正色道：
“这里门楼尚可，但防御薄弱。
需在两侧增设弩机，并在门后加固‘千斤闸’。
另外，这回雁隘背靠北山，山上需设烽火台，一旦有变，可及时告警。”
甄灵犀吩咐马黑脸：
“此事交由你全权处置。人手物料尽可取用，细节对接沉舟即可。”
日头偏西，隘口里的穿堂风似乎也没那么刺骨了。
众人走出隘口时回头，看见泄了气的‘望月’伏在空地上，有人还远远地朝它磕头。
神明落地之后还是一只灰白的皮囊，但在普通人眼里或许它永远是神。
祝沉舟远远地看着，他看了看身边甄灵犀得意的笑容，
不禁问道：
“二公子，你说信念、信任、信用都是心的产物！是吧？”
甄灵犀闻听，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你又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
“没有，没有，二公子，”
祝沉舟看甄灵犀的思考没在一条线，马上放弃了尝试，
“我只是觉得，他们把你当成了天神。”
“哼，上次你还说我什么天神临凡，现在你嫉妒还是羡慕了？”
甄灵犀想起了那次偶然的烟花，
“走，快回去了，我要好好拷问你！”
“世安，你们收拾'望月'，回去喊他们再造几个来玩！”
周世安忍俊不禁：“是，二公子，你们回去准备一下，
商队韩鹏云带队，明天就出发了。”
一行人快马回到了西门，祝沉舟叫住了甄灵犀，
“二公子，我们先去衙署，我想先去拜访吕郡尉，看看沈大人会不会去。”
两人带上周世安，衙署前下马，
周廉闻讯赶来，一行径直来到内厅。
——
沈世浩正在案前翻阅公文。
“沈大哥，”甄灵犀一蹦一跳来到他案前，
“回雁隘解决了，我们今天带了'望月'过去，那帮兵痞都吓傻了。”
“哦？”沈世浩闻听一惊，忙放下公文站起身，
“望月？
你们说的望月上天了？
怎么不叫我？
还有回雁隘，怎么搞的？快坐下来详细说说。”
几人坐下，甄灵犀和周世安你一言我一语，
将新隘口和回雁隘的事情详细解说了一番。
“现在，我和二公子商量，准备带着商队去镇北关
去会会吕郡尉。”
祝沉舟待众人说完，补充道，
“这边诸事已经步入正轨，而且二公子已经安排人去青郡购买铺子，销售精盐和纸张，还有连弩……”
甄灵犀接着说：“沈大哥，我们带两队商队，
你和我们一起，从回雁隘去镇北关，顺便去看了吕文龙，就去青郡。”
她眼睛亮晶晶的，脸上红扑扑的显得很是兴奋：
“祝沉舟说了，把床弩图纸给吕文龙，让他建个工坊，这事你和吕郡尉去谈。以后，蛮族就不足为患了。”
周世安在一旁抱怨：
“你们都去青郡玩去了，还有东门去崇州两队商队只有韩当带队了？再不就刘小六一人带两队？
两队带二万多贯现钱，我不大放心。”
“所以啊，我们缺人手，沈大哥，
这赌场我们合伙开的，现在只有找你和吕文龙要些人啰。”
甄灵犀说完，瞟了周世安和祝沉舟一眼，
直接把摊子甩给了沈世浩。
……
“这事，”沈世浩思索半响问道，
“沉舟，你们有多少现钱？
还有世安刚不是说马黑脸已经被收编了？他下面跑货的？”
“龙啸田那边，我们计划拿出一万'风劵'、精盐一百斤、粮食一千石、纸张三千打，连弩一百张，走蛮族换马匹、牛羊和铁器、毛皮回来，这个定价权在我们，利润五五开。”
祝沉舟给沈世浩和周廉简单介绍了自己的计划，
“至于他们拿出多少现钱，这个就做浊风现钱储备了，毕竟我们前面除了工资，对外的风劵记息是半年。”
周世安爽朗一笑，财大气粗的气度让他脖子都泛出了红色：
“我们现在加上李巡检、田守备、大小姐和铺子存的钱约七万贯，本次全部带出，扫粮食和粗盐、铁器回来，二公子带三万贯去青郡，每队有一万贯现钱加上精盐和连弩、纸张。”
“这，我才来才七八日时间，就如此？！”
沈世浩不可置信地看看周廉，
目光审视地看过几人，
带着疑惑和问询。
……
看众人目光灼灼看着他，
他顿了一下慎重说道：
“周主簿，你明日安排人手，这浊风周边再过一次，看看实际流民还有多少？”
“是，大人。”
周廉点头应下。
室内一时之间静了下来，鸦雀无声。
——
良久，沈世浩缓缓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事已如此，我只有舍命陪君子。”
他重重一拍桌子，
“明日，我就陪你们去见吕郡尉。
周廉这段时间，这里的事务，就你和王烈全权处理了！”
事务敲定，众人散去，
——
祝沉舟同甄灵犀回到东南院，一帮工匠真在收拾拉回来的望月。
“二公子，这望月你喊再做几个，看来这里摆放不下，只能在南门河对面找块地停放了。”
“这事你安排，别拿这些小事烦我。丁香，快来收拾东西。”
甄灵犀似是对今天“天神”的事，还有情绪，也不理他，带着人就回了屋子。
祝沉舟无聊地愣了半天，慢慢地穿过木桥，踱到了周世安房间：
“薛定谔，你在不在？！”
周世安正掌着灯，在桌前核对着账目，闻声：
“祝大哥，你怎么过来了？你不收拾东西？”
祝沉舟缓缓在他桌子对面坐下，
“薛定谔，我又来忽悠你了。”
他好像全无表情和情绪，就像一台有温度的机器，从怀里掏出了一卷写好的纸张，递给周世安。
周世安微微一怔，伸手接过，满怀疑惑的翻开：“《风劵印制和流通规范手册》？”
他一边翻阅，一边疑惑问道，
“祝大哥，你不和二公子和大小姐他们商量？直接拿给我？！”
他终于抬起了头，“祝大哥，你想干什么？需要我干什么？”
祝沉舟慢慢端起着上的茶盏，
泯了一口冷茶，抬手示意周世安继续看。
他慢悠悠开口，眼神瞟着屋顶，
声音里带着一种梦幻和迷离：
“周世安、薛定谔、周少爷，”
他瞧了瞧自己放在桌子上的手掌，指甲很长：
“你说‘风劵’和我们用的铜钱金银这些不都是工具？”
在周世安注视中，他缓缓说，
“人从学会直立行走，就学会了使用工具，用工具砸果子、种地、狩猎。”
“我不希望，我的、我们的‘风劵’；连砸果子的石头都不如，
最后成了，拴在我们鼻子上的绳索，
你懂么？！”
……
周世安没有回应他，只是静静翻阅着《规范手册》。
良久，他将几页纸张满满叠起，
认真对齐，一遍一遍碾平，然后小心翼翼夹进了账本，
最后再次拿了出来，压在了账册下面。
他深呼了一口气，抬头郑重看向祝沉舟，
“薛定谔、祝主管、祝大哥，祝沉舟，”
他缓缓地说，
“需要我怎么做，你说。”
“好，”祝沉舟点点头，“我和沈世浩和二公子大概去青郡十日，你让这套规矩，在浊风扎根！”
“收到！”周世安回答干脆利落。
“天塌下来找我。”祝沉舟起身，不再多言，转身出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