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东南院,望月生产已经第十日了。
当最后一道铁箍咬合在囊口,院子里没有欢呼——
所有人都累得喊不动了。
“望月”立在空地正中。
腹宽三丈,自口至顶足有五丈,像一口倒扣的灰白巨钟。
周世安攥着图纸的手心里全是汗:
"怎么飞,我先上去?"
祝沉舟瞪了他一眼:
“慌什么,我们先检查一次。”
宋晗带人做的骨架,
千余根青竹烘弯定型,榫卯咬合,承重处一律包铁;
囊体是老匠人拿双层麻布衬细绢一针针拼出来的,桐油混鱼鳔胶,一遍一遍地封,接缝处叠压三道;
囊口悬着火盆,铁架铜底,烧的是提纯过的松炭,风门一开一合,火势可收可放;
吊篮是竹编的,仅容两人立足。
篮底横贯一根滑轨,轨上穿着五十斤铁坨,活结一拽,铁坨前后滑移,姿态便稳了——
这是李锻最得意的活计;
祝沉舟满意点头,
“这个操作还是比较复杂,我都不敢保证能熟练操作,这个伞,就是拿来保命的。”
他拍了拍绑在篮沿两只收小的双层桐油绸的大伞,
“这是逃生逃命配的”。
囊腹四角垂下两对三角布翼,牵索汇入篮中一只木绞盘,
摇动绞盘,布翼便一侧兜风,一侧泄风;
甄灵犀跃跃欲试:
“沉舟,我们先升矮一点?我先来试试!”
祝沉舟摇头:
“都不上去,我们先‘放风筝’。谁也不能上去。”
囊顶还垂着一根放气索,一拽,顶
盖翻开,热气泻出,浮囊便落。
“热满则浮力四百斤。”他仰头望着那具巨物,‘歪瓜的数值’声音很轻,“两人、一盆火、一套翼,还剩百余斤余量。够了。”
“放风筝?”
甄灵犀睁大了眼睛,
“好啊,好啊,你又给我做了个风筝,
我们今天把它放到回雁隘去,看看马黑脸和王烈偷懒没有。”
她一时被自己的清新想法刺激了:
“丁香、苏梅,你们俩去骑马过来,把绳子拴着,我们带‘望月’去回雁隘。”
——
火盆点燃,皮囊鼓风。
热气自囊口灌入,灰白的囊体从口沿开始一寸寸撑起,帆布绷紧,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那具伏了十天的巨兽,缓缓立了起来,影子罩住整个院子。
系留索绷直的刹那,拽绳的汉子被带得向前踉跄半步。
"起——!"
三丈,五丈,十丈。
“望月”悬在绳端,像一盏硕大无朋的灯笼,在晨雾里微微摇晃。
可摇着摇着,周世安的脸色变了——
囊体迎风那一侧,塌了一块。热气正从那里丝丝往外渗,轮廓瘪下去一片。
“漏气!落下来!”
放索,收火,浮囊蔫蔫地伏回地面。
众人扑上去查,老匠人的手指在接缝上一寸寸捋,捋到西北面,指尖触到一线湿软——封胶没吃透。
“补。”宋晗嗓子哑了,“鱼鳔胶再封一层,接缝加叠一道,压死。”
这只是头一个毛病。
周世安钻进吊篮试摇绞盘,左侧布翼的牵索“嘎”地卡住,滑轮纹丝不动——
滑轮偏了半分,绳索咬了槽。李锻爬上去,拿锉刀把滑轮座挪正,又给绳索打了一层蜡。
火盆也出了岔子:
火舌朝东南偏斜,燎得篮沿发黑。加一道弧形铁皮挡风罩,火舌才直直地立起来。
补、调、挡。日上三竿,三处毛病尽数料理干净。
“再试。”祝沉舟说。
——
第二次囊体浑圆,再无一处塌陷,直上十丈,稳如悬钟。
祝沉舟盯着看了足足一炷香,才开口:
“载人。”
“我去。”甄灵犀迫不及待,“沉舟你来,我们下面喊他们用马匹栓着,我们俩神兵天降去回雁隘。”
祝沉舟看了犟他不过,只有说道:
“遵命,二公子,来背伞”,
转身对周世安说道,“你带上韩鹏云他们,带一队人下面跟着,我们去回雁隘。”
一番折腾完毕。
祝沉舟翻进吊篮,先拽了拽放气索,
又试了试绞盘,拉了甄灵犀进来,最后把大伞扣在自己和甄灵犀背上。火盆重新燃旺,热浪舔着囊顶。
“放索!”系留气囊的绳一直往上放。
院子沉了下去。屋顶沉了下去。城墙沉了下去。
浊风河成了一条灰白的带子,
回雁隘成了远处一个灰点,再远的山峦一层叠着一层,像洇开的墨。风从四面八方来,吹得两人睁不开眼,心口却烫得发颤。
二十丈。
风声忽然变了——
不再是顶头一股,而是斜斜地从西侧推来。
“层风!”祝沉舟猛地想起图纸上那行小字,‘高处低处,风向不同’,他摇动绞盘,左侧布翼兜满了风,“望月”缓缓打了个旋,竟顺着那股侧风,不偏不倚朝西郊漂去。
脚下的大地在动。甄灵犀满脸涨得通红,一直没有说话,
一手抓着吊索,一手紧紧抓着他的衣摆,
这时候慢慢情绪稳了下来,看着望月竟然真向西门在跑,不由得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被风撕碎在半空:
“沉舟,你看他们在下面跑,好像蚂蚁在爬呢!”
“喊下面把‘风筝’线头放了,”祝沉舟扶着木绞盘,“不然过不去。”
他拽动放气索,顶盖掀开一线,
热气嘶嘶一泻,“望月”矮下两丈;喊着让丁香和苏梅放了“线头”,收了上来。
火盆随即加旺,囊体重新鼓胀,又升起来。
一沉一浮,如此三次。
耳畔的风换了方向,斜斜地从东南推过来,“高处低处风向不同,”
祝沉舟给甄灵犀解释着,摇动绞盘,右侧布翼兜满风。
灰白的巨钟微微侧转,影子掠过河面,正对回雁隘。
——
回雁隘在视野里越来越大。
从天上看,整个隘谷像一只手掌形的模具:
关墙横切谷口,浊风河贴着墙根绕了个弯,官道像条灰蛇贴着河岸蜿蜒,一直延伸到葫芦口的拐角。
“看!”甄灵犀忽然指向官道。
王烈带着一帮差役,打开了隘口出来,慢悠悠指挥将官道上的血迹和凌乱的脚印扫入旁边的草丛,再用浮土掩盖;
还有一队人,手里拿着浸湿的牛筋绳,将那些早已吓瘫在地、抱着脑袋瑟瑟发抖的隘兵一个个捆了起来,像赶羊一样,押解着跟在大部队的最后,向回雁隘方向移动。
马黑脸手下的“无影刀”刁影云,正指挥手下将路边吴守备亲兵的尸体集中拖入路边的密林;
那条灰蛇上,一队溃兵正朝着关门口奔涌,
哭爹喊娘的喊声连二十丈的高空都听得见。
他们身后,马蹄扬起的黄尘一柱接一柱,遮天蔽日,烟尘里隐约可见弯刀旗帜,俨然是千军万马衔尾压境。
“马黑脸!”"甄灵犀眯起眼,认出了队伍里跑在最前的身影,
啧了一声,“这老小子,演技是真不错,跑得比谁都快,哭得比谁都响。”
从天上看下去,却是另一番光景。
尘头虽凶,影子却少——
那支“千军万马”的蛮族骑兵,拢共不过三十余骑,在官道上来回跑圈,先扬尘、再补位。
而马黑脸那队看似跌跌撞撞,队列间距却始终不散,
抱刀的和扛枪的错得整整齐齐,甚至有几个人一边干嚎,一边还抽空回头看一眼身后的尘头。
这出戏是演给回雁隘的城墙看的。
可真正的观众席,在天上。
同一时刻,回雁隘城头也炸了锅。
示警的梆子乱敲,垛口上探出一个个脑袋,弓上弦、枪平举,慌乱像波浪一样从门楼荡开。
但真正让他们魂飞魄散的,不是城下的烟尘。
“天上!
天上那是什么?!”
一片巨大的影子无声地滑过城头。
灰白的浮囊遮天蔽日,影子一口气罩住门楼和半面城墙,吊篮里两个小小的身影,正探着头朝他们俯瞰。
有守兵直接跪在了城墙上,声音抖得劈了叉:
“天灯!是天上的神物——”
关隘下,马黑脸也眼尖地扫见了天上那片影子。
这位老江湖心里咯噔一下——
说好的计划里,可没有这一出。
可他定睛看清吊篮里那两个人影,嘴里要吞下一个蛋:
“好家伙,这是真上天了?!太吓人了?!妈也!”
他扭回头,嗓门陡然拔高了一倍,凄厉得撕心裂肺:
"开门呐——!
蛮子杀到啦——!
再不放我们进去,都要死啦——!"
回雁隘沉重的关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