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中,吴守备一抖缰绳,
战马嘶鸣,竟不顾官道崎岖,催马便行。
身后亲兵敞胸露怀,胸口刺着恶兽,腰刀乱晃,一脸凶相。
这一路上,因是龙啸田早已清过场的商道,
只见几支伪装的“商队”避让在路边。
亲兵们却不依不饶,
冲上去用刀背拍打车夫,骂道:
“瞎眼的狗东西,军爷的路也敢挡?”
商贾战战兢兢捧出铜钱碎银,
亲兵们一把揽过,塞进怀里,
还得意洋洋地抖了抖钱袋,对缩在路边的行人报以一脚,
“滚远点,不碍着军爷的道!”
吴守备连看都懒得看,只听着耳边铜钱落袋的脆响,
马蹄声和商贾的哭嚎混在一起,成了他耳中最悦耳的曲子。
不多时,新修的隘口撞入眼帘。
吴守备起初还绷着脸,预备骂娘,
可当视线落在那横亘谷地的灰白水泥建筑上时,脸上的骄横瞬间僵住。
那不是棚子,是一座约一人高、三尺厚的纯水泥重力门楼,
泛着骨质的冷光,死死卡在谷地中。门楼上方是封闭射击阵地,两侧哨塔森然。
“操……”
吴守备勒住马,下巴哆嗦他咽了口唾沫,
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刚才剔牙的牙签不知什么时候掉在了靴子上。
他翻身下马,踉跄着冲前,
靴子踢在坚硬的水泥基座上,发出闷响,尖声嘶吼:
“棚子?!你他娘的管这叫棚子?!
谁给的狗胆……
那个姓祝的杂种在哪?!”
就在他青筋暴起、唾沫横飞之际——
“呜——嗬——!”
南侧回雁隘方向,
凄厉的号角撕裂长空,紧接着是地动山摇的马蹄声。
数十骑“蛮族”骑兵呼啸而来。
为首那蛮子满脸油彩,一刀将吴守备身后一名亲卫劈成两半!
血光迸现,残肢飞起。
那蛮子甩了甩刀上的血,冲着吴守备咧开一个狞笑。
吴守备先是一愣,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帮蛮子是老熟人,每次过境,
暗号、买路财、甚至连在哪歇脚都有默契。
今日这阵仗,怎么半点信儿都没收到?
他甚至下意识地想抬手,做那个双方心照不宣的“放行”手势,嘴里本能地吼出那句多年不变的暗语:
“是自己人!银子都……”
可这话刚出口一半,就被那凄厉的号角和马蹄声碾得粉碎。
“蛮……蛮子?”
吴守备瞳孔骤缩,脸上的横肉疯狂抽搐。
他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
或许是今年分账少了,或许是那头领喝多了,想耍耍威风?
他一边慌乱地往后缩,一边扯着嗓子,
试图用那点可怜的“交情”挽回局面:
“喂!你们是什么人?!老子是吴守备!
你们的头领呢?!是我们谈好的……有话好说!银子好商量!!”
他还在试图沟通,
试图用“规矩”压人,甚至试图用钱买命。
可回应他的,不是往日那带着贪婪笑意的回应,
而是为首蛮子那毫无感情的一刀!
寒光闪过,又一名亲卫应声两断。
鲜血溅了吴守备一脸,温热粘稠。
那蛮子甩了甩刀上的血,
猛地一勒马缰,战马人立而起,
冲着吴守备策马逼来,狞笑道:“吴老狗,今日找的就是你!”
“啊——!!”
尖叫声变了调,吴守备此刻吓得屎尿齐流。
他连滚带爬地扑向马匹,也顾不上什么将军威严,
更顾不上那所谓的“默契”,手脚并用,像只肥硕的蛤蟆般往马背上翻。
“救命!拦住他们!给老子拦住!!”
可那匹膘肥体壮的战马,
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杀气和血腥味,
惊起前蹄乱刨,差点把他掀翻在地。
身后那三十个“精锐”亲兵更是不堪,
平日里欺男霸女一个比一个凶,此刻见了真血,早吓得魂飞魄散。
有的连刀都握不稳,哐当掉在地上;有的直接吓得瘫软,裤裆里一股骚臭弥漫开来。
“撤!回老窝!快!!!”
吴守备终于翻上马背,哭腔都出来了,狠命一夹马腹。
战马吃痛,长嘶一声,
发疯般朝着那灰白色的门洞冲去。亲兵们屁滚尿流,争先恐后涌向门洞,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吴守备一头撞进浅 U 型伏击区,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回头,正看见那为首的“蛮子”纵马冲来,弯刀上还在滴血,那狞笑仿佛就在眼前。
“关门!快他娘的关门!
上面的龟孙子!给老子关门呐!!”
吴守备冲着门楼上方破口大骂,声音里带着哭腔。
他满心以为只有冲进大门,就能挡住追兵,
就能退回回雁隘去搬救兵。
然而,门楼之上,静得可怕。
王烈站在上面远远看着,不由得冷冷一笑,等的就是吴守备喊。
他缓缓举起了右手。
下一刻,吴守备身后的地狱之门,才真正开启。
“咔哒——!”
一声令人牙酸的机括响动,并非来自门洞的门扇,而是来自脚下的地面!
吴守备惊恐地回头,只见入口后方,
那看似坚实的地面上,一块巨大的盖板被猛然抽走!
露出了下方深不见底的壕沟,沟底密植的削尖鹿砦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寒光。
“还有机扩式的吊桥?”
吴守备愣住了,突然的情形超出他的认知,正在惊疑,
一块包铁巨板,从山体滑出,紧贴着地面轰然推出!
“啊?——!”
吴守备发出一声恐惧的嘶吼,策马拼命向门洞跑去。
那巨板从他身后扫过,铲起了地上的杂物——
包括几具亲兵的尸体——
如同铲起一堆垃圾,呼啸着将它们统统扫进了旁边浊风河的急流之中,眨眼间便消失得干干净净。
看着巨板在眼前慢慢收回,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吴守备摸了摸脑门的汗珠,
“操他娘的,这是什么玩意,幸亏老子跑得快!”
他开咧嘴,紧张之余让他感觉揪心和刺激。
这时,王烈举手落下,
U型伏击区箭塔、门楼上方,门洞后面,
早已埋伏好的弩手同时发难!
“咻咻咻——!”
连弩箭矢机括响声一片,如同飞蝗,呈交叉火力攒射而来。
门洞后,巨锤砸下,机括脱扣。
双弓猛震,整座门洞都嗡鸣震颤。那是最近赶制的中型双弓床弩,今日开张试射;
重箭脱弦,带着撕裂空气的厉啸冲出门洞,黑影一闪将吴守备连人带马一并贯透,战马惨嘶着轰然栽倒,
吴守备像只刺猬般被钉在地上,瞪着难以置信的三角眼,
死死盯着门洞口,张了张嘴,吐出一口血沫。
最后一支弩箭颤巍巍钉在泥土里,箭羽还在嗡嗡地抖。
那声音很轻,轻得本不该被听见——
吴守备尸体底下,血正漫过水泥基座的棱角,无声地往低处爬。河水声哗哗的。
吴守备手里攥着那枚银子,从他摊开的手掌慢慢地滑落。
……
此时,葫芦口外的官道上,一片狼藉。
龙啸田一刀劈翻最后一个企图反抗的亲兵,抬手吹了声呼哨。
他咧开一口白牙,狞笑着催动战马,刀尖直指人群,用生硬的汉话嘶吼:
“杀!一个不留!”
话音未落,身后的“蛮族”骑兵轰然散开,
弯刀在颈侧比划,怪笑着用蹩脚的汉话起哄:
“想活命的,给老子趴下!
谁敢站着,脑袋搬家!
——
就在这时,一名刚才吓傻了,
此刻才反应过来想往林子里钻的吴守备亲兵,
刚迈出两步,一名“蛮族”骑士如鬼魅般掠过,
刀光一闪,那颗头颅便冲天而起,
无头尸体还往前冲了两步才重重摔倒。
温热的血溅在旁边几个隘兵脸上,吓得他们魂飞魄散。
“趴!不趴,头!没了!”
这一下,无论是那三十名原本打算“发财”的亲兵,
还是后面那百十来个气喘吁吁的隘兵,全都瘫了。
兵器叮叮当当扔了一地,所有人抱着脑袋,
恨不得把脸埋进裤裆里,蹲在官道两旁瑟瑟发抖。
此时,龙啸田的“蛮族”骑兵正像赶鸭子一样,
在这一里长的官道上来回驰骋。马蹄卷起漫天黄土,刀光在烟尘中闪烁,明明人数不多,却硬是跑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
他们一会儿冲到队伍最前头,扬起烟尘遮蔽视线,
一会儿又兜回来,弯刀贴着那些蹲在地上的隘兵头皮掠过,吓得那帮人屎尿齐流。“趴!不趴,头!没了!”
——
扮作“送酒伙计”的马黑脸也在厉喝声中,
指挥送酒伙计,以及那些伪装成“行商”的手下,
纷纷从路边的岩石后、树林中走出,他们没有去看那些俘虏,而是熟练地扑向地上的尸体——
扒了守军的衣甲换装完毕,一支奇怪的队伍迅速成型。
一片混乱的呵斥与哀求声中,马黑脸带着队伍,扯着嗓子,发出哭爹喊娘的咒骂,向着回雁隘方向溃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