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亥时已至。
祝沉舟站在院落里老柳下,
柳树上依旧郁郁葱葱,落叶还没有开始,
“也许‘生物体系的应激反应’是秋天是事情吧,此地乐,不思蜀。”
他自己想想都不禁乐了。
“可不可以不做事?”——祝沉舟想起初见周世安时自己那句近乎撒娇的抱怨。
……
“削定恶?”
周世安一字一顿地念出这个发音古怪的词,
眉头微蹙,像是在认真思考一个极其深奥的武学招式,
“是某种江湖切口?还是……某种奇门遁甲的阵法代号?
祝沉舟没忍住,
“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然后,带着沉思,
沿着桌子坐了下来,给周世安和自己倒了杯茶,
然后示意对方坐下。
若有所思地喝了口茶,
他慎重地问道:
“世安,你相信命运么?”
“命运?”
“是啊,比如我们第一次见面—”
祝沉舟轻轻提示,也是在组织语言。
“能不能不干活?”
周世安眼前一亮,又想起了那个苦大仇深的“祝管事”。
“不干活没饭吃。”
祝沉舟微微一笑,抢了周世安的台词。
……
“嗯,然后呢?”
“然后,薛定谔就是发布任务,给银子的人啊,给钱给粮给路子!”
“哦,这么说也对,我现在貌似就是干的这事。”
……
半晌,看着祝沉舟眼里的笑意,周世安不乐意了。
“祝大哥,拿这话忽悠我,没意思。”
祝沉舟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敛去。
他没有解释,也没有慌,只是静静地看着周世安,
仿佛想透过这双眼睛,看清这十多日来让他心神不定的根源。
……
良久,他沉声开口,
一字一顿,像在敲打一块顽铁:
“不管我来自哪里,是不是能看到未来,”
——
祝沉舟顿了顿,目光越过周世安,
投向窗外那片被他们硬生生翻过来的土地,
“我曾以为,这世道就是一口漆黑的棺,
谁生谁死,何时挨饿,何时被砍头,都早已刻死在里头。”
他收回目光,眼底深得像不见底的寒潭,
直直撞进周世安眼里:
“直到我遇见你,遇见大小姐、二公子,
遇见你舅父……
我才发现,这棺材板,好像没钉死。”
他猛地攥紧了拳,
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
“可若这世道真是一场戏,
你我,还有那些流民、工匠,难道就只是提线木偶?
被名为‘命运’的线牵着,为了几文钱、几斗粮,挣扎着求一条活路,只为了在这乱世里,勉强占住一块能喘气的立锥之地?!”
……
“所以,周世安,你信命运么?!”
……
周世安指节停在账册的红线上,
没抬眼:“不信。”
“若这世道是场戏,人人都是提线木偶,被牵着走——”
“那是驴。”
周世安截断他,笔尖划破纸背,
“饿求食,冷求衣,刀架脖子求活命,是活着,不是命!
我来浊风十二日,你去看那些流民,那些工人——
活着,才有得选!”
“对!”祝沉舟盯着他,将冷茶一饮而尽:
“即便有命运,它也拦不住人选的路。
哪里糜烂,哪里就有刀锋。”
他笑了,眼底的迷障一扫而空:
“你冲,我挡刀。我冲,你挡刀。”
周世安沉默片刻,只回一字:
“好!”
窗外夜风呜咽,灯焰一跳。
祝沉舟轻声道:
“即使有提线——”
“也该我们自己提。”
周世安接上。
“其实呢,这个薛定谔是一个人,
我看到你,就想到了我自己,所以我喊你薛定谔……”
接下来,他勉强用一个烧脑的解释,
编了一个可死可活、半死半活、或死或活的猫的故事,
“世安,每次看到你的阳光、看到你的专注和投入,
我就在想,如果我能放弃思考和过渡用脑,
只是单纯的有着至纯是向上的生命力,那真是幸运啊!”
东南院的夜随着两人的对话,没入夜色,
“我还羡慕你的永远理智和冷静呢。”
“所以,我们都是薛定谔养的猫,我看到你就想到了自己。”
————
回风坳葫芦口以北一里,官道沿山脊蜿蜒。
晨雾还没散尽,天色铅灰,山风穿过枯林,发出呜呜的哨音。
吴守备昨晚搂着从城里抢来的丫鬟睡得正香,
被亲兵从热被窝里拽出来时,一脸的横肉还在抖。
他披着那件锦袍明光甲,连甲带都没系紧,露出里面油腻的里衣,一边剔着牙,一边瞅着院里稀稀拉拉集合起来的队伍。
回雁隘那扇烂了一半的包铁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马黑脸手下扮作送酒的伙计,挑着两坛封得严实的“烧春”,
小跑着凑近吴守备。那“伙计”脸上堆着讨好的笑,
指尖却熟练地塞过一枚沉甸甸的银锞子,声音压得极低:
“将军,小的在祝管事那只拿了这么多银子。
我们管事说……他说浊风这边修房建物,本来就不够青郡来管,
给银子都是看吴将军守回雁隘辛苦……
这话本来不能说,怕将军不高兴。”
吴守备掂量着银锞子,
眉头先是一皱,这分量不够他喝一次酒。
紧接着,他三角眼眯起,闪过一丝狠戾的凶光,
冷哼一声:“妈的,还真反了个小杂种!”
他他死死攥着银锞子。
这哪里是银子少,
分明是那姓祝的在剜他的肉,动摇他在浊风道的根基
!他吴守备是这里的土皇帝,向来只有别人求他,
何时轮到个外来的管事按“规矩”给他塞钱?
还敢妄议管辖权?
“辛苦?老子守隘口的时候,他还在穿开裆裤!”
吴守备将银锞子往怀里一揣,动作粗暴,
唾沫星子几乎喷到酒贩脸上,
“什么鸡巴玩意儿,也敢在老子地盘上摆谱?
带路!今儿爷爷就去看看,他修的那‘棚子’,到底有多硬!”
三十个亲兵倒是人模狗样,盔明甲亮,
可一个个睡眼惺忪,打着哈欠,有人鞋都穿反了。
至于那百十来个隘兵,更是惨不忍睹——
有的敞着怀,露出皮包骨头的胸膛;有的裤腿一高一低,
光着脚丫子踩在碎石地上,疼得龇牙咧嘴;
手里拿的长枪枪头锈得跟烂茄子似的,连枪杆都握不紧,
只能勉强靠在肩膀上充数。
“妈的,一群丧门星!”
吴守备唾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指着那帮隘兵骂道,
“磨蹭什么?老子带你们去发财,
还不给老子精神点!谁要是坏了老子的好事,
回来扒了你们的皮!”
亲兵队官是个歪嘴的把总:
“将军,弟兄们这就出发。不过……”
凑上来点头哈腰:
“将军,听说最近浊风道那边不太平,有蛮子流窜……”
吴守备不屑一顾:
“放屁!那帮野人没我的令牌,连个屁都不敢放!”
吴守备一脚踹在那把总屁股上,
把这胖子踹得一个趔趄:“老子是这回雁隘的天!
今天老子就去告诉这帮泥腿子,这浊风道的规矩,是谁定的!
那新修的‘棚子’,哪怕一根钉子,都得刻着老子的名!”
他回头,瞅了一眼那三十个亲兵,
嘴角咧开一丝贪婪的笑:
“都给老子把招子放亮点。
那新棚子修得结实,里面的油水肯定不少。
一会儿进去,值钱的先揣自己兜里,听见没?”
“得令!”
三十个亲兵轰然应诺,声音倒是整齐,
只是那眼神里透着的不是杀气,全是贼光。
吴守备满意地哼了一声,翻身上马。
那匹战马被他养得膘肥体壮,此刻却不耐烦地刨着蹄子,似乎也嫌弃这主人的懒散。
“开路!”
吴守备一挥手,根本不管身后那队歪瓜裂枣的隘兵是否能跟上,
一马当先,带着三十亲兵,沿着山道向北面的葫芦口扬长而去。
马蹄踏在满是尘土的官道上,卷起一溜烟尘,把后面气喘吁吁的隘兵甩得老远。
路边,几个缩在岩洞里躲避晨寒的老兵痞,
看着这队人马远去的背影,其中一个吐了口唾沫,哑着嗓子嘀咕:“瞧这德行,哪是去巡视,分明是去打劫。
等着吧,这回准得出事……”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同伴拉了一把:
“少他娘的废话,出事也是吴胖子的事。咱们只要饿不死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