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世安起身,修长挺拔的身影
在狭小铺面中显得格外醒目。
指尖沾着些许铜锈与墨痕,他步履从容地离了交易铺,
直奔南门铁匠铺。
炉火熊熊,热浪扑面。
周世安踏入,微侧身,
避开飞溅的赤红铁花,沉静的侧脸被映得忽明忽暗。
“此地加工刀具、农具,账目务必清晰,
定期将实物与账册交付交易铺核验。”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打铁声。
铁匠铺众人齐齐应诺,声震屋瓦。
安排完一应事务,周世安马不停蹄。
——
常平仓内,刘小六正核对粮账,
见他进来,忙道:
“周公子,今日兑付怕是没多少人来了吧?”
周世安笑意温润,接过账册时,
轻轻拍了拍刘小六的手背,动作自然却带着安抚的力量:
“账核得细啊,不错。
如今私卫与镇役都在官仓统一兑付,你可稍松口气。”
他语气温和,却透着不容含糊的严谨,
“但寻摸靠谱头领之事不可懈怠,毕竟护卫才是你的主业,对吧?”
转身迈出门槛,又回首补了一句,声音随风送来:
“明日马黑脸那边,钱水生、赵皮匠他们要来,记得提醒我一声。”
刘小六应了声,
心中疑惑顿了一下,丢下账册快步跟上。
“周公子,马黑脸那帮人也归我们管了?”
周世安笑着点点头。
二人行至工坊箭塔下,恰逢韩鹏云巡视到此。
周世安招手,姿态从容:
“鹏云,正好。几日內商队便要出发,有些事需交代。你忙完了?”
“周公子。”
韩鹏云闻声转身,沉声拱手,
“二百护卫兄弟,连弩已全部配装完毕,随时可战。”
周世安微笑,那笑意直达眼底,
却无半分轻飘,只令人感到可靠:
“韩大哥行事,我自然放心。
未装配的军用及个人版连弩,清单晚间给我一份。
另,你与韩当商议防务,
二日后商队启程前往青郡、赣州等地,需抽调人手,
与王烈麾下淘汰后精选的兵油子混编押运。”
韩鹏云利落应下,牵过马来。
——
周世安翻身上马,身姿矫健如游龙,沿着河岸纵马而去。
待他策马趟过浅河,来到石头精盐房,
经过烧制水泥和石灰石的窑厂,看过采石场与山阴僻静处的制硝坊,将一应安排交代完备,再回到南门河滩时,已是午时中分。
十五日前的萧索荡然无存。
放眼望去,曾经的沙化河滩上,
一道崭新的土石堤坝如褐色巨蟒,顺着河岸蜿蜒伸展。
数十架改良的龙骨水车屹立岸边,木斗在轴承铁件的咬合声中规律起伏,将渭水稳稳捞起,顺着新砌的水渠送上高地,
那沉稳的“嘎吱”声,竟有种奇特的韵律美。
河滩田畴已全然变了模样。
龟裂的滩涂被整治成纵横交错的畦垄,靠近水源处,冬小麦苗破土而出,在烈日下顽强地吐露着嫩绿;
稍远处,耐旱的红薯与棉花舒展着叶片。
每隔十丈,一口蓄水池如明镜镶嵌田间,清流在渠中潺潺淌过,滋养着这片曾经的不毛之地。
周世安勒住缰绳,修长的身形在马背上挺立如松。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不再只有尘土味,
而是混杂着新翻泥土的潮气、石灰的碱味,以及一种蓬勃欲出的生命力。
——
他策马靠近镇墙。
昔日低矮残破的土墙,如今已涂抹了一层灰白色的水泥,
在烈日下泛着冷硬坚实的光泽。
坍塌处修补如初,墙头在阳光下折射出石头矿物细碎光芒。
墙根下,昔日的流民窝棚踪迹全无,
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整齐的夯土砖房,黑瓦在屋顶连成一片,那是窑厂新技术的产物。
房前屋后,有妇人晾晒衣物,孩童追逐嬉戏,
虽仍面带菜色,眼中却少了绝望,多了几分安定与希冀。
途经那片曾经的荒地,如今已辟为“工坊附属田”,
苜蓿草长势茂盛,专为牲畜饲料而植。
几个半大孩子见他骑马而来,非但不躲,
反而停下脚步,仰着晒得黝黑的小脸,
怯生生却又带着亲近地喊道:
“周少爷。”
周世安低头,看着那一张张稚嫩的脸庞,心中豪气渐生。
仅仅十五日,这片死地便被盘活了近半。
——
他想起制硝坊里繁忙的提纯,窑厂中滚滚的浓烟,采石场隐约传来的爆破声——
这一切,皆是力量的源泉,是祝沉舟与他,乃至这浊风镇所有人,改天换地的底气。
“这哪里是人干活……”
他低声自语,嘴角扬起一抹与祝沉舟神似的、冷静而笃定的笑意,“这分明是,工具在替人重塑山河。”
一夹马腹,骏马再次加速,向着东南院疾驰而去。
正午的阳光将他修长挺拔的背影拉得极长,
稳稳地投射在那片焕发着勃勃生机的土地之上,仿佛一柄即将出鞘的利剑,锋芒内敛,却已撼动山河。
——
东南院,午时
院内静得只剩蝉鸣。祝沉舟刚搁下笔,
甄灵犀便掀帘而入,鬓角沾着细汗,显然已在账房盯了半日。
“二公子,冰甄是不是不够凉?你要看啥喊他们送你屋子啊?!”
甄灵犀一袭藕荷色劲装,裙摆塞在靴筒,步履无声。
“下午不是要去回风坳,看他们隘口修建的进度么?”
甄灵犀没答,反手撩了下被汗黏在颈侧的发丝,
“屋子太热,先办正事才能好好休息。”
“哦,我们晚点去,”
祝沉舟语气笃定开口,
“我们浊风这里,‘风劵’两日就把镇子活钱吸干了,二公子你看?”
“嘿嘿,”
甄灵犀一看他的样子,自然瞬间就明白了过来,
“你个狼外婆、老狐狸,又想干些啥?”
祝沉舟低笑一声,没否认,
“浊风至青郡一百六十里,辎重马车两日可达,
和世安说好了,二日后启程。”
他侧目看她,阳光在她睫毛上投下一圈金边,
“你若要去,我陪你散心。”
那圈金边暗了暗。
她指尖反手伸过来想揪他胡子没摸到,
就滑到了耳边,扭住了耳朵,
“你有什么坏心思,速速道来,少给本公子卖关子。
反正现在太热,我们聊完再去隘口。”
“二公子饶命,”
祝沉舟惨叫一声,
“这个事情是……这样……”,
随着两人压低的声音在帘后渐不可闻,
门口苏梅不耐烦地转身回了耳房,顺手替他们掩上了院门。
——
约莫半个时辰后。
“苏梅,走了。”
苏梅应声而出,肩头已换了巡防的皮甲,手里拎着两囊凉水。
侍卫牵过马匹,几人翻身上马,
蹄声踏碎了正午的蝉鸣,沿河滩直抵葫芦口。
马黑脸的亲信和王烈是侍卫,隐入四周乱石,影影倬倬。
甄灵犀唇角一扯,没再多言。
祝沉舟抬颌示意。
东南侧,那座灰白水泥墙已拔地而起,
一人多高,泛着骨质的冷光。
刘术赤膊迎上,引至棚屋。
水声轰鸣中,他一言不发,猛地扳下红杆。
“咔哒——”
包铁巨板自墙外壕沟上方轰然推出,贴地横扫。
草捆木桩瞬间粉碎,卷入叶轮,被河水吞得干干净净。
“我们喊这清道夫试机三次,顺滑。一刻钟一轮。”
刘术嗓音沙哑,
“填多少,清多少。墙根都摸不到。”
——
乱石后,王烈找到了马黑脸。
他正蹲着,啃半块硬饼。
“马爷,准备好没?”
马黑脸咽下最后一口,饼渣拍在裤腿,眼皮未抬:
“二公子、祝管事放心。
若有万一,提头来见。”
起身,按刀,
点点头融入正午刺眼的白光里。
甄灵犀指尖拂过湿滑的木叶,水渍冰凉。
“这墙,不挡人。”
她轻声道,“筛人。”
祝沉舟颔首,喊刘术拿过了回风坳防御工事图纸。
——
“嘶”,祝沉舟一边对照图纸,
察看工事,一边唤出了歪瓜。
歪瓜:“歪瓜我在呢。”
祝沉舟:“歪瓜,你说我们这验收工程和验收系统是不是一样的呢?”
看歪瓜没接话,
知道自己说的空泛,补充道:
“都是先搜集资料,再设计图纸,最后来建设,然后用现实的情况、未来遇到的情形去检验他?”
歪瓜:“你说的很正确。
只需要单纯确认,还是需要选择具体指向?”
祝沉舟:“就说安全感吧,人类生物的安全感,这个系统是如何建设检验的。”
歪瓜:“由人类安全感出发,
衍生包括了人类已知的所有文明和科技探索及其思考、论证,
而它能涵盖的领域包括了物质领域、精神领域与未知。”
歪瓜:“若要将‘建设与检验’极度精简——
从逻辑层面,便是推导、预演、对照、复盘、纠偏差。
而从情绪层面,检验的标准同样清晰:
悔恨、迷茫、恐惧,皆是安全感缺失的症状。
这些负面情绪与生物体系的应激反应、建设体系的压力测试,底层逻辑相通。”
祝沉舟:“那么在人类安全范围,如何来看待种群或者说群像?”
歪瓜:“群体即生态。
生态由‘信任协议’——
决定资源分配、权力的边界、信息透明,以及个体在群体中的‘生存空间’。
它决定了人与人之间相处,彼此的边界,以及异类共生。”
祝沉舟:“万物和谐共生而互养?这么宽泛?!”
歪瓜:“宽泛,是你站在山顶看。
若你走进林中,每一片叶子都有不同的环境。
和谐,是生态有效。互养是各有边界。
没有和谐生态,就会生态清除。”
歪瓜:“今日提问次数已完,再见。”
“喂,”
甄灵犀在耳边大喊,
“祝沉舟,看完没?发什么呆?!
没事我们就回去了。”
夕阳如血,
几道影子在灰白墙面上,如剑在鞘,连风都喘着粗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