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入室，齐齐看向马黑脸，
随即又警惕侧目、打量端坐上位的祝沉舟，
无人贸然出声，室内气氛紧绷凝滞。
“祝管事。”
马黑脸抬手指向三人，语气带着郑重，
“龙啸田头脑活络、胆识过人、门路极广，日后隘口所有货道往来、外联事宜，尽数归他管辖；
皮匠老赵手下一众弟兄个个能打能扛、悍不畏死，隘口驻防巡守的重任，交他最合适；
钱水生水性冠绝浊风城，精通水路暗桩、水下埋伏，专管所有河道防务与水下密探。
这三人，是我黑马堂最得力的臂膀、最核心的班底。
今日，我尽数交于你、交于二公子。”
祝沉舟并未立刻应声，缓缓起身，缓步踱至三人身前。
他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
掠过龙啸田腰间的短刃，落于老赵布满厚茧的粗掌，最后定格在钱水生毫无波澜的冷白面容之上。
“三位。”
祝沉舟嗓音依旧平稳清冷，
却裹挟着不容抗拒的威压和诱惑，
“自今日起，你们的命，
不再独属于马爷，不再独属于黑马堂。
你们的名姓，将录入二公子私册，归于甄氏门下。
事若办妥，荣华富贵唾手可得，封妻荫子、世代荣光，
皆可期可盼；但若办砸差事、贻误大局……”
他微微顿住，
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寒意冷弧：
“回雁隘外的乱葬岗，恰好缺几具新尸、几座新坟。”
话音落，他指尖蘸取杯中残茶，
微凉水渍在实木桌面缓缓划出三道清晰长线，对应三人前路。
“龙啸田。”
祝沉舟目光落于瘦削汉子身上，语气笃定，
“你胆大心细、行事狠绝，
最适合在外奔走、周旋各方。
后日，你安排人假扮蛮族，截杀吴老狗。事成之后，不必急于换回汉装。
率麾下众人继续以蛮族身份蛰伏，持我们发放的风劵，与真正的蛮族部族通商交易。
我要你将手深深探进蛮族腹地，把风劵如同种子一般，尽数撒入蛮族地界、扎根生长。”
龙啸田先是一愣，转瞬眼底爆发出极致狂喜。
假扮蛮族刺杀只是一锤子买卖，
可长期混迹蛮族、通商牟利，却是源源不断的滔天财路！
他当即抱拳躬身，沉声应道：
“祝管事放心，属下定不负命！
我就算彻底扮作蛮族，也要把他们的羊毛薅得一干二净！”
“老赵。”
祝沉舟转而看向身侧壮汉，
“你一身手艺得天独厚，莫要荒废在寻常修修补补的皮匠活上。
后日大局既定，你即刻入驻我新建工坊，执掌工坊管事之职。
我要你带领匠人弟兄，
以牛羊精皮打造顶级甲胄、御寒皮袄。
不止供给我方守军穿戴，
还要兜售给四方散兵、江湖势力，甚至……
通商卖给蛮族各部。
皮子穿在何人身上无关紧要，核心唯有两点：
银钱尽数流入我方口袋，四方之人尽数守我方规矩，
用我们的‘风劵’、听我方调遣。”
老赵咧嘴一笑，
露出一口泛黄粗牙，浑浊眼底闪过一抹精明精光。
从街头市井的底层皮匠，一跃成为专属工坊管事，已是一步登天的机缘。
他瓮声瓮气、掷地有声：
“俺懂了，祝管事！俺保证，工坊出的皮甲，
硬可御兵刃，软可抵风霜，绝不误事！”
最后，祝沉舟的目光落在始终沉默的钱水生身上。
这位常年浮沉河水、终日与水为伴的汉子，
面皮泛着一层久浸水中的惨白，此刻身躯骤然一僵，心神震颤。
“钱水生。”
祝沉舟缓缓道，
“你水性冠绝一方，众人皆知。
但我要的，从不止于水中擒人、水下暗杀的粗浅本事。
后日大局落定，你即刻驻守河坝，
总揽整条河道的蓄水、控水、巡防诸事。
我要你守住南侧群山水路安危，更要借河道地势，将流向蛮族地界的河道慢慢清理出来。”
祝沉舟划过桌面那条代表河道的水渍长线，
语气郑重，暗藏宏图：
“流水无形，却最为霸道。
可运粮行船、互通有无，亦可泛滥成灾、淹地屠城。
我要你以河道为刃、以流水为网，
将我方势力触角，顺着千里水脉，层层延伸、扎根蛮族腹地。
从今往后，你不再是漂泊水中的孤鱼，而是我甄氏整片水脉的掌舵人。”
钱水生怔怔望着祝沉舟，又侧目看向身侧的马黑脸，
心绪翻涌、百感交集。
他向来只以为自己是江湖厮杀、供人驱策的亡命工具，
从未想过自己能执掌一方水脉、身负重任、位列核心。
心底的恐惧尚未消散，
一种从未有过的归属感、尊严感与使命感，已然悄然生根发芽。
他喉头滚动，咽下满心惊惶，
褪去一身怯懦，声音嘶哑却字字铿锵、无比坚定：
“祝管事……水生明白。
这辈子，这条河的水如何控，尽在我手、我说了算！”
“好。”
马黑脸重重吐出一口浊气，
将桌案契书郑重揣入怀中，神色肃穆，
沉声道：
“祝管事放心，我马黑脸既然接下这桩差事、立下心誓，便定不负二公子栽培与信任！”
祝沉舟唇角微扬，淡淡笑道：
“你们还有个无影刀吧？这人我给你留着，不能一下子把你薅秃了。”
马黑脸咧嘴一笑：
“祝管事，能记得兄弟，是他们的荣幸。”
“如此便好。”
他环视在场四人，声音低沉清亮，落地有声，
“江湖儿女，以信义立世。
我不说虚言空话，你我君子一诺，生死不负。”
言毕，他抬手掀开厚重布帘，
步履从容，拾级而下。
听潮间内，四人伫立良久，无人言语。
马黑脸凝望祝沉舟消失的方向，
眼底那簇野心野火越燃越旺，灼灼跳动，似要烧穿这乱世沉沉的阴霾。
——
走出黑马堂时，天光已明。
官道浮尘被晨曦晒得微暖，在马蹄下打着旋。
祝沉舟眯眼望向远处，心中笃定：
“待水泥路铺就之日，便是浊风镇大局底定之时。”
他掸了掸腰间连弩的浮灰，四下扫过——
四个门楼旁，三层哨塔巍然矗立，重型连弩在初阳下泛着冷铁幽光。街角巷口，几队差役三三两两巡逻，见了他，远远拱手：
“祝文书早。”
祝沉舟颔首还礼，指尖无意间蹭过箭槽冰冷的触感。
如今他未顶着衙署文书的名头，但是满城武装拱卫，
差役以风券支取薪俸，出行已无需安保，自然有人识得“祝管事”。
他迈步向南面交易铺走去。
——
东南门交易铺的木门被轻轻推开。
屋内光线沉静。
周世安正坐在榆木桌后，
一身素色青布长衫浆洗得干净挺括，衬得身形愈发修长挺拔。
他微微垂首，鸦羽般的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指尖正轻柔地抚过厚厚的台账纸页，
动作珍重得像是在触碰某种易碎的珍宝。
晨光从门缝斜切而入，恰好落在他线条流畅的侧脸
和修长如玉的手背上，将那份安静平定的映衬得如同定海神针。
祝沉舟放轻脚步，
像一只深夜的猫，悄无声息地挪到他身后。
他低下头，薄唇几乎贴上那泛红的耳廓，
有意呵出一团温热的气息。
周世安只下意识地抬手挠了挠耳朵，
并未惊慌，缓缓转过头来。
看清是祝沉舟那双笑意盈盈的眸子，他眉眼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啊，祝大哥。”
他随手拿起账簿，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刚好，你来看。
今日是发行风劵的第三天，拢共才发出去三千六百贯……”
他抬眼，目光灼灼地看向祝沉舟，
那双眸子在暗处亮得惊人，却依旧保持着那份独有的沉静，
“现钱回笼的速度，倒是比预想的稳。”
“才这么点？”
祝沉舟是真的被这个数字震了一下，眉头微蹙，
“偌大一个浊风镇，流通现钱竟只余三万六千贯？”
他略一停顿，迅速心算，
“加上我们原有的，满打满算不过六万六。
半月间，还田、工坊开销仅耗四百贯风劵……这池子里的水，太浅了。”
周世安闻言，将手中啃了一半的冷硬胡饼放下，
慢条斯理地拍了拍手上的饼屑，动作优雅得不带一丝烟火气。
“正是浅。所以，我原本打算带队出去收粮铁，便带上一半现钱硬闯。”
“不必。”
祝沉舟伸手，轻轻按住他翻动账页的手腕，
触感温热而稳定，
“马黑脸那边，我已谈妥，明日他便正式入伙。
还有，吴守备的家，明日也该抄了。”
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声音压得极低，
“瞧这模样，城里确实没多少现银了。
风劵不增量继续印刷，你且安排四支商队，带货出镇。”
他俯身，凑近周世安耳边：
“带货，也带券。目标青郡。收满一队，便回一队；
若未满，便继续往赣州、崇州、中州纵深穿插……
把外面的粮、铁、物料，给我换回来。”
周世安静静地听着，
指尖捻过一串刚收入、尚带夜露潮气的铜钱，
感受着那粗糙的麻绳纹理。
他并未立刻回应，只是眼睫轻颤，随即，
那双沉静的眸子里漾开一丝了然的笑意，温润如玉。
“还有，”
祝沉舟眼中闪过一丝诡秘的光，
“明日钱水生、龙啸田、赵皮匠那几个，会来拜山。你亲自安排——
尤其是龙啸田，给他们三成货，配一万贯风劵，派几个机灵的兄弟跟着。”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拍了拍周世安瘦削却稳健的肩，
“至于抵押物……
你懂的。”
周世安颔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铜钱边缘的毛刺，
并未抬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祝沉舟拍了拍他的肩，转身欲走，
在门口又顿住脚步，回首，
晨光勾勒出他半张侧脸的轮廓：
“东南院等你回来……薛定谔！你冲，我挡刀，我冲，你挡刀。”
——
“学定鹅？”
周世安捻动铜钱的手指蓦然一顿，抬起头，
眼中闪过一丝纯粹的困惑，如静水投入石子。
可祝沉舟早已没了身影，只余门外浮尘在光柱中飞舞。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古怪的词“什么削定我？”，
唇角却不自觉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心道：晚上回去问他。
这时，账房房先生收拾完账目上前，恭敬道：
“周公子，昨夜兑换已全数结清。风券账册、编号、回收记录，均在酉时前送交东南院了。”
周世安抬眼，眉眼弯弯，那笑容温润如春风，
声音清朗，似玉石相击：
“有劳房先生，辛苦。今日事，今日毕。所有闲散银钱，务必于酉时前归集至周转库。风券编号，首尾必核，断号溯源，缺号问责——
此乃铁律。晚间，你将账册连同韩当护卫，一并送至东南院安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