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浊风城的晨雾迟迟未散。
祝沉舟步履从容,已然踏入黑马堂的地界。
穿过外围斑驳的土围子,
深巷尽头的黑马堂终于在迷蒙雾色中浮出轮廓。
——
此地门面简陋,楼下地底,隐约有沉闷的呼喝、咒骂此起彼伏—
是地下赌坊熬了整夜,依旧沸腾着人间最原始的贪婪与戾气。
祝沉舟抬手推门而入。
一楼茶坊水汽蒸腾、热气缭绕,
内里却藏着一派诡异的死寂。
十几个赤膊壮汉围坐在大锅旁,
看似埋头撕扯硬饼、粗鄙随性,实则人人坐姿暗藏章法,
悄然封死了通往楼梯与地下赌坊的所有要道,滴水不漏。
陌生生人闯入,
众人身躯分毫未动,唯有一双双眼皮齐刷刷掀起。
眼底没有半分茶客的慵懒闲适,只剩刀口舔血、常年搏命淬炼出的凶悍与极致警惕,沉沉压向来客。
——
二楼楼梯口,
一名假寐的伙计,手本能摸向身后暗处——
那里藏着这家伪客栈真正的规矩,藏着瞬息可取人性命的杀机。
面对满堂蛰伏的杀机,祝沉舟神色未改,
步履平稳从容,不见半分凝滞。
他抬手轻掸袖口并无踪影的浮尘,径直步入正厅,
稳稳落坐太师椅,目光平静如水,缓缓环视全场。
“各位兄弟。”
他出声开口,却自带一股穿透纷乱、不容置喙的威压,
“在下祝沉舟。今日登门,替二公子,给马爷送一场泼天富贵。”
正厅后方的布帘,
一会儿就被人一把掀开,马黑脸大步阔步而出。
他今日一身利落短打,褪去了往日闲散,
手中捏着一只酒葫芦,见祝沉舟安然端坐、气度沉稳,当即抬手一挥,示意一众手下尽数退下。
“祝管事,稀客。”
马黑脸一屁股落坐对面条凳,仰头猛灌一口烈酒,
抬手用手背抹净嘴角酒渍,开门见山,
“怎么?两日后的局,二公子改主意了?”
“局还是那个局。”
祝沉舟唇角微扬,笑意浅淡,眼底却无半分温度,
“只是二公子觉得,马爷一人独演,太过屈才。
我们借一步密谈,如何?”
——
三楼,听潮间。
二人分宾主落座,侍从奉茶过后,
马黑脸挥手屏退左右,整间雅室瞬间静谧无声。
祝沉舟自袖中抽出一纸折叠整齐的契书,指尖轻推,将文书稳稳滑至马黑脸面前。
马黑脸眸光一眯,并未急着伸手去取,
只是死死盯着祝沉舟,神色审慎:
“祝管事有话直说。我是粗人,不惯这些弯弯绕的门道。”
“好。”
祝沉舟敛去浅笑,
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线,一字一句说得清晰,
“后日,你命手下人假扮蛮族死士,
于葫芦口截杀吴老狗。
事成之后,回雁隘不可空置。
二公子的意思是,由马爷亲率麾下兄弟,
以剿灭蛮族残部的功绩,暂代回雁隘守关之职!”
马黑脸捏着酒葫芦的手骤然一顿,
眼底掠过一抹错愕,转瞬便被浓重的警惕覆盖。
他沉声道:
“祝管事这是要让我做替死鬼?
吴老狗身居守备之位,一朝身死,青郡必定彻查到底。我带人占住隘口,无异于自投罗网、把脖子凑上铡刀!”
“马爷何来铡刀之说?”
祝沉舟伸指轻点桌面契书,语气笃定,
“青郡郡尉吕文龙已然默许此事,应允你暂代隘口守备。
至于青郡派驻的监察人手,我自有法子,将其彻底架空,形同虚设。”
马黑脸的呼吸骤然粗重几分,眼底闪过难以置信的灼热:
“祝管事所言……
是说,这隘口守备的实权,真能落到我头上?!”
他是从底层泥沼里舔血求生的江湖悍匪,
最懂乱世利弊,从不信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见祝沉舟缓缓颔首,
他心念飞速轮转,深知这份富贵背后,必然藏着什么。
“祝管事。”
马黑脸再度前倾身子,
声音压得极低,满是谨慎,
“二公子许我这般天大好处,想要我付出什么?”
“只要马爷的忠心。”
祝沉舟直视他眼底的贪念与戒备,
一字一顿,沉稳有力:
“二公子会派驻一支督战队进驻回雁隘。
队伍不干涉你日常巡防管束,但隘口所有军备、粮草、军饷,尽数由督战队统一调度、统一发放。
二公子会给你麾下兄弟发放风劵,凭券换粮换肉、支取俸禄,远胜吴老狗往日发放的发霉糙米,天差地别。”
“那连弩军械的配备呢?”
马黑脸立刻追问,试探底线。
祝沉舟并未应声作答,
只抬手端起茶杯,指尖轻扣杯壁,气定神闲地抿了一口清茶,
而后缓缓落杯,沉默不语,
留足威慑与留白后,
慢吞吞说道:
“马爷可还记得,
我前两次登门与你说过的话?”
马黑脸立刻捕捉到弦外之音,连忙凝神回想,
接连开口:
“你说过,搏一次,封妻荫子!
还说在太阳底下做人!还有……什么金山银海?!”
见祝沉舟始终静默无言,
马黑脸只得苦笑一声,收敛了浮躁:
“祝管事,你画的饼太大,我和兄弟们怕是接不住、吃不下。
再说了,我们都是些粗人……”
“哦?”
祝沉舟故作讶异,
再度端起茶杯,语气清淡却极具蛊惑,
“马爷乱世浮沉半生,若真坐稳这隘口守备之位——
有风劵兜底,钱粮永续无忧;
有精良军械傍身,麾下兵马披坚执锐、所向披靡。
你坐稳官位,你的家业、你的兄弟、你的妻儿子嗣,
皆可世袭罔替、安稳传承。昔日见不得光的江湖亡命,
往后自然能堂堂正正行走于日光之下。”
他落杯抬眼,
眸光锐利如炬,不厌其烦重复:
“只要甄氏不倒、风劵通行天下,
你马家的基业,便可代代相传、永世稳固。”
马黑脸死死盯着祝沉舟,
胸膛剧烈起伏,心绪翻涌不息,良久沉默不语。
滔天的诱惑、暗藏的风险、
半生的颠沛,在他心底反复拉扯。
“我初次见你便说过——
蛮族之地,我甄氏想去就去、想占就占!”
祝沉舟唇角勾起一抹心照不宣的浅淡笑意,
“此番你的人假扮蛮族行事,看似是铤而走险,
实则是为你们铺路。
往后想要封妻荫子、立身朝堂,不过举手之劳。
你想想,有人、有钱、有粮、有刀……”
听潮间瞬间陷入死寂,落针可闻。
——
马黑脸的目光,
在桌面契书与祝沉舟深不见底的眼眸间,
反复游移、权衡利弊。
良久,他猛地仰头,
将葫芦中剩余的烈酒一饮而尽,
重重将酒葫芦掼在实木桌案之上,发出沉闷巨响。
——
“好!”
马黑脸咬牙出声,
眼底燃起一簇滚烫灼热的野火,压过所有怯懦与顾虑,
“我马黑脸这条命,从今往后,归二公子所有!”
“定了?”
祝沉舟笑意温润,终于落进眼底,尘埃落定。
“定了!”
马黑脸气息粗重,语气决绝。
“既如此。”
祝沉舟桌面轻轻敲了两下,
“马爷,把你手下得力的人都唤上来。”
“祝管事这是……”
马黑脸微微蹙眉,心生疑惑。
“我不爱虚言客套。”
祝沉舟淡淡开口,
“你麾下龙啸田擅长跑货走线、门路极广,
皮匠老赵手艺过硬、手下悍勇,
还有浪里白条钱水生,精通水路暗桩。这三人,我另有重用。”
他稍作停顿,补充道:
“况且你驻防隘口,也带不动全员弟兄。
不如索性交底,各司其职、各掌其事。”
马黑脸眼底掠过一丝犹疑,
转瞬便被破釜沉舟的决绝取代。
他深吸一口气,重重一掌拍在桌案上,沉声道:
“好!祝管事既然坦诚相待,我马黑脸若是再藏私,
反倒显得小家子气!”
——
言罢,
他起身大步冲到窗边,一把推开厚重的雕花木窗。
凛冽的晨风裹挟雾色灌入室内,
他沉声传令,吼声穿透楼板,也是告诉外面侍卫的打手:
“楼下弟兄听令!
龙啸田、皮匠老赵、浪里白条钱水生,即刻上楼入听潮间候命!其余众人严守堂口,无我号令,半步不得踏上楼梯!”
不过一盏茶功夫,沉重急促的脚步声,
便顺着木楼梯咚咚响起。
——
听潮间房门被轻轻推开,三道气息悍戾、神色各异的身影鱼贯而入。
为首之人身形瘦削,一双眼眸锐利如鹰隼,
常年在外奔走搏杀,腰间别着两把贴身短刃,
是专司跑货走线、打探消息的龙啸田;
居中的皮匠老赵膀大腰圆、体魄魁梧,
双手布满层层老茧,指缝间嵌着洗不净的暗红污渍,
无人知晓那是皮革的腥血,还是人命的鲜血;
最后进来的浪里白条钱水生,面白无须、身形清瘦,走路轻悄无声,宛如潜行索命的无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