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来到祝沉舟卧室,
卧室里只墙角一盏坐灯,焰芯拨得极细,
光线勉强勾勒出几张脸的轮廓,反倒把窗纸映得发灰。
祝沉舟随手掩上门,拿一根细铁签拨了拨灯芯,火光略涨,
照亮了桌面上那张摊开的回风坳地图。
他没有客套,只侧身让开一点位置,
示意甄灵犀坐到桌边靠里的主位,自己则站在地图旁,
王烈和周世安一左一右,像两尊守在暗处的石像。
“人都到齐了,那我就不绕弯子。”
祝沉舟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吴守备那边,按我们之前说的,两日后引出来,关门打狗。
但有一点,得先定死——谁来扮那群‘蛮子’。”
他敲了敲地图上新修堡垒,
与回雁隘之间的那段狭窄官道:
“马黑脸和他那帮兄弟,跑货跑成了精,学蛮子走路、说话,连身上的那股子骚膻味都能装个七八分。
让他们来扮,最合适不过。”
王烈立刻接话,嗓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祝管事放心!马黑脸那厮前几日还跟我吹嘘,说他扮蛮子,连真蛮子都得喊他一声大哥!
到时候只要吴守备那帮龟孙子敢踏进回风坳,我保证让他们连爹妈都认不出来,只当真是蛮族下山了!”
周世安却皱了皱眉,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显得有些顾虑:
“马黑脸办事是利索,可他毕竟是黑马堂的人,匪气太重。
此事若成,青郡吕将军那边必定要派人来勘查、接手。
到时候马黑脸这张脸太显眼,若是被人认出他曾扮作蛮子,这‘天灾’可就变成‘人祸’了。
我们岂不是前功尽弃?”
“世安担心的,也正是我要说的。”
祝沉舟点了点头,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甄灵犀,
“所以,马黑脸的人扮蛮子,这只是第一步。
他上次二公子答应了他五百贯现钱和五百贯风劵,我还有些肉疼呢。”
他顿了顿:
“然后让马黑脸来守我们新建的隘口,
让他们兄弟解决完吴守备,一直假扮蛮族,清到第一道隘口,隘口拿下,我们就新建啊!”
看向甄灵犀那双在昏暗中依旧明亮的眼睛,
缓缓道:
“二公子,我的意思是,吴守备一死,回雁隘空虚。
那我们就安排马黑脸的小弟把这个隘口实控了,毕竟那吴守备那么多现钱,我们又很多风劵啊,不怕那些兵油子不服。”
甄灵犀一直没有说话,只静静听着。
祝沉舟继续道:
“青郡来人之前,这中间的空窗期,——
我们安上“自己人”,想必吕郡尉也不会说些什么?”
敲敲桌子喘口气,他慎重说出自己心中的构思,
“还有,我们的‘风劵’有四版,”
他眼神逐一扫过甄灵犀几人,
“我们拿出两版,一版用于浊风外扫货;
另一版,用于蛮族的蚕食!”
见几人认真思索,他继续解释:
“我们浊风镇内是拿这版‘风劵’内部工人以薪酬支付;
对外交易是‘存一百’半年送一份,这是两条腿在走路;这就是‘内锚外刀’的战略规划……
所以,我们需要人,去蛮族把铁器、牛羊、马匹、皮草这些蛮族盛产的东西置换回来。”
……
半盏茶功夫,几人都没有再说话。
甄灵犀看祝沉舟目光灼灼一直盯着自己,
也没在意,念叨着‘内锚外刀’,不明所以地点点头,
轻轻拍了拍桌子,首先发话,
“吕文龙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最会权衡利弊。”
她缓缓摩挲着地图,
声音轻柔得像是在谈论今晚的月色,却透着刺骨的寒意:
“吴守备死了,回雁隘成了烂摊子。吕文龙若派亲信来,远水解不了近渴,还会被蛮子盯上;
若是不管,蛮子迟早会像闻到血腥味的苍蝇一样扑过去。”
她抬起眼,目光扫过桌前的三人,
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这时候,我们的人以‘剿灭蛮族残部、暂代守关’的名义接管隘口,他高兴还来不及。我们替他填了坑,他有什么理由说不?”
周世安的眼睛猛地亮了,
他原本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忍不住低声道:
“妙啊……借蛮子之名,行鸠占鹊巢之实。
吕郡尉就算事后反应过来,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毕竟关隘还在我们手里,他总不能自己打自己人。”
“所以,马黑脸这步棋,不是弃子,是活棋。”
祝沉舟接上话头,在地图上回雁隘与葫芦口之间画了一条线,
“他让兄弟们扮蛮子,还是装送酒的骗出来吴守备看棚子收费,然后‘蛮子’把吴守备做掉,安排人接管原来的回雁隘。
后续依葫芦画瓢,我让马黑脸打到蛮族深处去。”
王烈听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忍不住搓了搓手:
“祝管事,这……这胃口是不是太大了些?
真打进去,万一收不住……”
“王大哥,别紧张,我说的是用‘风劵’打,”
祝沉舟迎上王烈的目光,语气平静,
“蛮子年年秋猎,靠的是什么?靠的是我们这边的‘默契’。
如今吴守备死了,默契没了,他们必定会派人来查。
马黑脸的人扮成蛮子,混进去,
把他们的暗哨、接头人,一个个用连弩、精盐、纸张、粮食买通了。
等吕文龙反应过来,回雁隘已经换了主人,蛮子那边也成了给我们提供马匹、皮草、铁器的地方……”
他顿了顿:“到时候,你们猜猜,是蛮子自己把门打开,请我们进去?还是他们打过来?”
周世安忍不住低声道:“好一招借刀杀人……不,是借蛮子杀蛮子。”
“所以,”祝沉舟摇了摇头,目光转向甄灵犀,
“换一条通往北面蛮族的路,而马黑脸我们会把他的兄弟收编完毕,插进我们自己的人,控制他们的军备、粮草、工资。”
甄灵犀一直没有说话,
直到此刻,她才轻轻“嗯”了一声。
他看向王烈:
“王巡头,两日后的伏击,你的人一是外围警戒,二是把回雁隘控制了,看看吴守备的财产藏哪里了。”
王烈重重点头,眼底闪着光:“明白。”
祝沉舟微微颔首,
将目光转向周世安:“世安,城里的风劵和粮仓,两日内必须盯死,尤其隘口方向。”
周世安沉声应道:
“放心,我亲自盯着。”
门口敲门,苏梅隔着门道:
“二小姐,……吕郡尉回信已到,只批了‘知悉’二字,未置可否。”
“知道了。”
甄灵犀隔着门淡淡应了一声。
她垂下眼,指尖从地图上移开,将那张被按出褶皱的图纸缓缓卷起……
她顿了顿,“吴守备贪了那么多年,营里不可能没有现钱。马黑脸接手之后,第一件事不是换防,是抄家。”
语气平淡得没有抄家李巡检家般兴致:
“那些现钱,都连夜运回浊风城。”
甄灵犀偏了偏头:
“营里空了怎么办?我们用风劵发军饷。
吴守备给他们发霉的糙米,我们给他们能换粮的风劵。”
眼底映着灯花,像两丸浸在寒泉里的墨玉,
“我们用风劵养他们,他们才会和我们一条心。”
祝沉舟看着她被风吹动的衣角,沉默了片刻,
才低声道:
“二公子说得对。马黑脸那边,明日我会亲去面谈。”
甄灵犀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散了。”
她关上窗,转身走向门口,
众人齐齐起身,低声应诺,鱼贯而出。
祝沉舟站在原地,
看着众人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长叹口气,
和身往床上一倒:“啊!雄关漫道坚如铁,斜阳尽处是春阙。一路走过,才会见自己、见众生、见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