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门口侍卫来报,
马黑脸在外候着,安排侍卫去接,
沈世浩和周廉、王烈、周世安一众,
丁香先去前院会客厅给马黑脸泡茶。
祝沉舟起身看向甄灵犀:
“二公子,这个马黑脸想来是要汇报回雁隘的情况,
后续如何安排,二公子心里有没有计较?”
甄灵犀没有立刻答话。
她收回手,手在廊柱上轻轻一抹,
那道浅浅的白痕便如墨入水,无声散去。
"他既敢这个时候来,"
她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想必是带回了能让我们睡个好觉的消息。"
她转身,目光落在祝沉舟身上,
眼底映着偏房内透出的灯光,像两丸浸在寒泉里的墨玉。
“去会客厅吧。”
她说,“茶要热,话要冷。”
祝沉舟微微颔首:
“我心里还有些计较。”
甄灵犀紧跟一步:“简单说说?”
“先引狼入室后,再驱虎吞狼”。
……
前院会客厅内,马黑脸正坐在下首,
双手搁在膝上,脊背挺得笔直。
他面前的茶盏冒着热气,却一口未动。
听到脚步声,他立刻起身,拱手道:
“二公子,祝管事。”
甄灵犀在主位坐下,目光落在他风尘仆仆的脸上:
“先喝茶吧,李大人他们马上就到。”
半刻时间,沈世浩诸人到场,众人一一见过,
马黑脸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草纸,平铺在桌面上。
上面用炭笔画着歪歪扭扭的线条,正是回雁隘的布防图。
“吴守备收了银子,对我没了防备,
我在营里转了大半天,连伙房都没放过。”
马黑脸对着图纸示意,
“回雁隘的驻军,名册上写的是五百人,
但我在营里数了人头,满打满算,能喘气的不到一百五。
剩下的,全被吴守备和几个把总吃了空饷。”
他顺着草纸上的线条往下划:
“这一百多号人,也分三六九等。
吴守备自己养了三十个亲兵,吃穿用度比镇北关的精锐还讲究,
可真到了巡边时,这帮人连鞋都懒得提……”
“剩下的百十来个,才是真正守关的。
可他们守的不是关,是命。”
马黑脸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青蔑,
“我混在送酒的伙计里,看得清清楚楚。
白天,大半个营的人都在睡觉,剩下的三五个在城墙上晒太阳、赌钱。巡逻?根本没有巡逻。他们只在每天早晚开闭一次关门,连个放哨的都不设。”
“军备呢?”
沈世浩的脸色已经黑得像锅底。
“军备更是一塌糊涂。”
马黑脸呵呵一笑,
“箭头都生了锈。我亲眼看见几个兵痞把制式的铁甲当了换麻布衣裳!”
“供给呢?”
王烈咬着牙问。
“供给?”
马黑脸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青郡拨下来的粮饷,到他们手里十不存一……吴
守备把上好的军粮倒卖到关外,
换回来的都是发霉的糙米和掺了沙子的面饼。
那些兵痞饿得眼冒金星,哪还有力气巡边?
他们不抢老百姓,已经是吴守备‘恩威并施’的结果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地图上:
“最要命的是,他们和关外的蛮子,早就有了默契。
蛮子从隘口过,他们装瞎;蛮子抢完回来,他们甚至还会帮忙遮掩痕迹。吴守备从中抽成,一年下来,光这一项进项就不下万两白银。
这哪是守关?这是开了一家黑店,两头吃。”
密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王烈的拳头攥着,身上压着怒火。他带兵巡边,见过苦,见过难,却从没见过这样的。
“所以,”
祝沉舟缓缓开口,打破了沉默,
“他们不是不能守,是不想守。守关没油水,放关才有钱赚。”
“没错。”
马黑脸点头,
“吴守备现在满脑子都是咱们许给他的‘过路费’,根本没把我们当回事。他以为我们和他是一路人,只想从这里捞钱。”
“那就让他继续这么以为。”
甄灵犀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杀意,
“两日后,等他带着人来‘收过路费’的时候,
就让他看看,这棚子底下,埋的是什么。”
她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指着‘回雁隘’,
“既然烂透了,就别怪我们拿他当肥料。”
简短说完,她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会客厅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沈世浩的脸色铁青,周廉紧抿着唇,王烈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祝沉舟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众人,
最后落在马黑脸身上,缓缓道:
“先引狼入室,再驱虎吞狼。
吴守备是贪财的狼,那两日后就说我们‘新修了工棚’,
喊他来视察,工棚就是吃人的虎。”
他看向马黑脸:
“至于怎么把这只狼引到虎口里……马爷,你知道怎么办的。”
甄灵犀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
"两日后,他来看棚子。"
她的声音轻得像风,却压住了满室的气息,
“我们不藏,不躲,不装。就让他亲眼看着,这棚子是怎么变成他的棺材的。”
她走到桌前,指尖点在地图上回雁隘的位置。
“马黑脸。”
“属下在。”
“你继续演。”甄灵犀看着他,“告诉他,新修个棚子两日后完工,请他来验收。他若问起细节,你就说——”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就说,这棚子,是用银子糊的,也是用命糊的。他若执迷不悟……”
她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沈大哥,周叔。”
她转向沈世浩和周廉,“两日后,你们不必出面。但城防要收紧,风劵和粮仓的进出库要盯死。吴守备若敢动歪心思,我要他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
沈世浩沉声应道:"明白。"
“王巡头。”
“属下在。”
“你带人,在回雁隘外围三里处设暗哨。”甄灵犀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两日后,若吴守备带了超过五十人来,不必等我们发信号,直接封路。”
王烈抱拳:“遵命。”
“祝沉舟。”
“在。”
她看着他,眼底映着灯花,像两丸浸在寒泉里的墨玉。
“两日,够不够?”
祝沉舟迎上她的目光,声音沉稳毫无波澜。
“够。”
甄灵犀微微颔首,转身走向门口。
“那就让他来。”
她停在门槛处,没有回头。
“我本想息事宁人,选择给他。”
门帘落下,夜风灌入,吹得桌上的烛火猛地一晃,
夜风卷着烛火,将她的影子拉得极长,像一把即将出鞘的剑。
就在甄灵犀走出门帘,夜风吹乱烛火的那一瞬,
祝沉舟看着她的背影,下意识伸了下手挡了一下,
就像从前她撒娇时他常做的那样,然后手僵在半空,缓
缓收回,攥紧了袖中的拳。
这世上最无奈的事莫过于:
我为你打造了最坚固的铠甲,却最怀念你破烂的霓裳。
马黑脸站起身,
将那张皱巴巴的草纸折好,塞回怀里。
他看了祝沉舟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老兵油子才懂的沧桑——
‘兄弟,这路,谁不是这么走过来的?’
祝沉舟微微点头,没说话。
会客厅内,只剩下沈世浩、周廉、王烈三人。
沈世浩叹了口气,摸了摸胡子:
“这丫头……是越来越像她大姐了。”
周廉苦笑:
“不像她大姐,我们来拍板收拾?”
周世安却眼底一亮:
“都在搏命啊。咱们有五日,祝大哥那边只有两日,都得跟时间赛跑。”
王烈没有说话,只是攥紧了拳头。
黑脸抱拳告辞,径直回了黑马堂,确认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外,祝沉舟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敛,
化作一片深沉的冷肃,他拍了拍王烈,使了个眼色。
——
杀吴守备的局已经布下,
但马黑脸这把刀用完之后该怎么收、怎么控,绝不能让他听见半个字。
回到住处,祝沉舟没有休息,
反而先去隔壁敲了门,喊过了丁香:
“开始人多不便,你去把周世安和王烈喊过来。”
看到甄灵犀静静坐在榻上,也没有换装,他无声地笑了一下:
“二公子,今天可是累了?”
看向她恹恹的神情,不确定地道:
“想家了?”
甄灵犀站起转背过去:
“引狼入室后驱虎吞狼,谁是狼谁是虎?还有狼外婆的故事?”等她转身,已经是满脸平静。
“嗯,狼嘛肯定是吴守备啊,
至于虎和狼,你看马黑脸行不行?”
祝沉舟轻敲一下桌面模仿敲门声,
又装出那日‘大灰狼’的样子,
跺脚喊:“开门!快开门!”
“哼,就你皮。”
甄灵犀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脸上有了笑意,
眼睛一亮,“你说对马黑脸的后续安排?”
“嗯嗯,”
祝沉舟笑着点头,见甄灵犀还在沉思便不继续卖关子:
“让马黑脸扮蛮族,把吴守备收拾了,然后青郡不是要派人过来么?吴郡尉那边回信没有?”
甄灵犀摇摇头,“我喊苏梅去问问周廉,”
她示意身旁苏梅,看祝沉舟担心的样子,又补了句:
“其实我功夫挺高,但是我不想杀人的……除非气急了。”莞尔一笑。
——
估摸着王烈他们快到了,祝沉舟示意甄灵犀出门:
“这个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不可活啊。你给了他选择,就没必要纠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