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之外,官道寂寥。
热风卷着砂砾抽在脸上;
马蹄踏过干裂的黄土,发出的不是清脆的蹄声,
而是沉闷的、仿佛踩在朽骨上的碎裂声。
刘术的骡车上,
水牛皮纸裹着的水泥被风吹得簌簌作响,像垂死者的喘息。
赵拙的骡车上,木料与硬木构件在颠簸中碰撞,发出空洞的闷响。
木匠与民工们排成一列,在枯黄的官道上缓慢移动,像一条被抽去骨头的灰蛇。
道路左侧,
河水仅及马腹,却湍急得令人心悸。
河底满是棱角嶙峋的卵石,水流撞上去,溅起的水花带着刺骨的凉意。河对岸的坡地上,
零星散布着茅草屋,许多屋顶已经坍塌,露出黑洞洞的内部。
墙壁上残留着焦黑的痕迹,像一道未愈合的伤口。
几处完好的院落外,篱笆歪斜着,一根断裂的木刺上还挂着半片褪色的红布,在风里徒劳地飘着。
偶尔能看到,
一两个衣衫褴褛的身影在破屋前晃动,动作迟缓得像生锈的傀儡。
他们看到河对岸的骑马人,并未表现出好奇或惊恐,
只是麻木地抬头看一眼,随即又低下头,继续分拣着草根——
那些草根枯黄瘦弱,像他们自己一样,被风一吹就会散架。
——
韩鹏云带着四个护卫在前面开路,
连弩的弦绷得紧紧的,像随时会断裂的神经。
祝沉舟与甄灵犀并肩而行,
苏梅吊在身后,连弩的箭镞在昏黄的天光下泛着冷光。
赵拙与刘术骑马拱护着队伍,
随着西门越来越远,映入眼帘的并非想象中的炊烟袅袅。
官道右侧,
山体陡峭,怪石嶙峋,
一条勉强可辨的山道贴着崖壁向上延伸,像一道被强行撕开的伤疤。偶尔可见几处塌陷的路段,露出下方松动的黄土,昭示着此地的失修。
前方,
沿著官道坡地起伏,
土丘、洼地、乱石堆交错分布,如同巨兽死后僵硬的脊背。
队尾突然传来护卫的呼喝,刀已出鞘三寸:
“什么人?”
“黑马堂,马黑脸,听祝管事安排前来。”
祝沉舟与甄灵犀同时勒马,
缰绳绷紧的瞬间,一骑已破风而至。
马黑脸骑着一匹健硕的黑马,身上带着一股马粪与烂草的霉味,
右手虎口处一道暗红色的旧疤随着拱手动作微微凸起,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泥,眼神却亮得灼人。
“二公子,祝管事。”
他未多问,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
一行人向前行了六七里,
官道坡地渐缓,前面是一块开阔的平地。
祝沉舟缓马回首:
“马爷,此处离隘口还有多少距离?”
马黑脸左右一看,
一手勒住缰绳,一手指着前面:
“祝管事,这里离隘口大概还有三里地左右。
我们常年跑货,称之为回风坳。这里地势矮,河对面秋天都可以淌水过河,地形就像个大肚子,前面两里地方收窄……”
甄灵犀依旧沉默,只是策马与祝沉舟并辔而立。
她的指尖在马鞍上轻轻叩着,
节奏与马蹄声完全错开,像一颗独自跳动的心脏。
“走。”
祝沉舟闻言,几人对视一眼。
来到马黑脸所说位置,几人停下。
——
马黑脸咧嘴:“这地方一边是断崖,一边就是山,
官道出去,比老隘口窄了一半。
过去一里地山边就是岔路口,回雁隘那就是青郡直管了。”
他补充道:
“这两天我带着兄弟把这周围山头上和河滩都摸了个遍,借着送酒的名头,摸进隘口买通了吴守备……”
马黑脸的话音落下,风突然停了。
连马蹄声都仿佛被吸走,只剩下甄灵犀四顾凝重的目光。
她的目光掠过对岸残破的村落,最终钉在那道狭窄的“官道”上。
良久,她的目光骤然停住,仿佛连呼吸都凝住了一瞬。
她吐出两个字,却比千言万语更有分量:
“筑墙。”
祝沉舟迎上她的目光,掌心向下轻轻一压,
“去喊韩鹏云他们回这里来驻防。”
他吩咐苏梅,声音沉稳得像脚下的土地。
“马爷,辛苦你也转回路去通知一声,让后面兄弟和搬运材料都到这里集合。”
——
回风坳,葫芦口。
祝沉舟皱眉思索,脑海中已用现代人的构思,大致设计了这里的工事。
“嘶”
“歪瓜我在呢。”
祝沉舟:“歪瓜,搜索古代重力挡墙城楼与箭塔结合壕沟的防御工事资料,适配当前地图,最终优化下载。”
歪瓜:“好的,主人,资料查询中.......
请选择:瓮式矮墙,外侧壕沟预留吊桥位置,门洞上方主城楼,左右双箭塔,四角角楼,无射击死角。”
祝沉舟:“瓮式矮墙,外侧壕沟预留吊桥位置,门洞上方主城楼,左右双箭塔,四角角楼,无射击死角 --2 日内可完工的,将四角角楼置换为箭塔,瓮式矮墙按照水泥速成。”
歪瓜:“好的,瓮式矮墙要形成一个浅 U 型伏击区,优先建立挡墙与箭塔,资料优化完成,资料打包下载中.......
资料下载完成,你可以随时自行抄录”
祝沉舟:“歪瓜,将吊桥区域,设计一个水车驱动的人工控制清理刮板连锁,用于清理壕沟吊桥渡口区段。”
歪瓜:“资料搜寻中,卧式辐条水轮,直径 3–4m,无需大规模开挖;人工离合齿轮组;守军通过撬杆 / 绳索在岸边操作台控制,设置紧急断销,战时可插销锁死整套传动,防止敌方反向操作刮板填埋壕沟。请确认后,开始下载。”
祝沉舟:“确认下载。”
……
待刘术、赵拙、韩鹏云等人闻讯赶到。看到祝沉舟一直站着沉吟不语,也就安静等着。
半盏茶时间,祝沉舟回过神来,心中已有计较,将防御与巡查护卫的重任交予韩鹏云与马黑脸。
他带着刘术、赵拙步入口子。山风穿峡而过,带着几分肃杀。
“刘术、赵拙,你们看这葫芦口两侧,”祝沉舟抬手一指,“先各立一座三层哨塔,锁死视野。壕沟挖3丈宽,上面设吊桥。”
甄灵犀下马,静默地跟在两人身后,一路行至回风坳内临河处。
“这里,先筑一段拦河坝。”
祝沉舟指着紧邻官道一侧的河岸,目光笃定,
“坝下设闸门,下侧安置水车。”
他转头看向赵拙,“老赵,这机关你做过几次,轻车熟路,没问题吧?”
赵拙沉声点头。
“刘术,你今日配合老赵,先把两座箭塔立起来,顶上预留信号孔明灯和军用连弩平台。”
祝沉舟手指越过河道,划向对岸,
“材料若不够,今晚连夜运。还有,过河对面,沿着河道向左的浅水河滩上,每隔两里修一座哨塔,明日一早额外调人去办。”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目光扫过三人:
“具体的防御工事图纸,我回城画好,晚间你们来东南院取。”
众人领命,当即分头行事。
赵拙领着几名木匠去勘验河床、选定坝址,几个民夫已开始清理岸边的乱石;
刘术指挥骡车,将一包包水泥与成捆木料卸在开阔地上。
韩鹏云与马黑脸各带一队护卫,一左一右散开,沿着山道与河滩严密巡查,驱逐闲杂人等,确保这处“葫芦口”再无外人窥探。
甄灵犀始终未发一言。
她静静立在高处一块风化严重的岩石上,
俯瞰着下方忙而不乱的人群。风吹动她的衫角,猎猎作响。那张精致却冷硬的脸上,倒映着祝沉舟指挥若定的身影。
她知道,这根刺入咽喉的“骨刺”,正在以惊人的速度生长。
祝沉舟在四周踱了几步,
用脚踩了踩几处松软的土坡,确认地基坚实后,这才翻身上马,与甄灵犀并辔回城。一路无话,直到黄昏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才回到东南院。
——
是夜,油灯如豆。
东南院偏房内,祝沉舟伏案疾书。
一个时辰后,一张精细到寸的《回风坳防御工事图》新鲜出炉。
图上,葫芦口的内部构造已被彻底改造:
双塔锁喉:入口两侧各立一座三层哨塔,布置在浅 U 型伏击区、壕沟外侧死死锁住官道视野。四角箭塔:布置在闭合重力主挡墙的四个转角,
一门跨道:在葫芦口最窄处,横跨官道修筑一道约两人高、一丈厚的纯水泥重力门楼。门楼下留出门洞,车马依旧可行;门楼上方则是封闭式的射击阵地。
水车刮骨:吊桥侧靠山位置,预留齿轮基座、水车、滑轨、泄渣入河口。战时,一道包铁皮的厚重挡板可从山体滑出,紧贴地面。水车转动,带动挡板如巨铲般向前推移,将壕沟内的障碍物乃至尸体,直接铲入河道。
彼岸狼烟:河对岸浅滩处,每隔两里设一座简易哨塔作为预警前哨,一旦发现蛮族踪迹,即刻燃烟示警。
画完最后一笔,祝沉舟吹干墨迹,将其折好。
恰在此时,院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刘术、赵拙与苏梅几乎同时踏入院内。
“祝管事,二公子命我等来取图。”
苏梅轻声道。
祝沉舟将图纸递出,声音低沉:
“照图施工。双塔与横墙,两日内必须立起。水泥配比不得有误,水车与刮板机关,赵拙你亲自盯着。
刘术,河对岸的哨塔明日一早动工,不得延误。”
三人接过图纸,就着灯光展开。
当看到那厚实的灰白墙体、那狰狞的刮板机关时,即便是刘术与赵拙这等粗豪汉子,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这哪里是墙?这分明是一张巨口,一口要将来犯之敌嚼碎了吐进河里的血盆大口。
“遵命!”
三人齐声应道,声音在夜色中透着一股肃杀。
甄灵犀不知何时已立于廊下阴影中。
她望了望西南方漆黑的夜空,手指在廊柱上轻轻一划,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筑墙……”她低语道,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足以冻结江河的弧度,“没有机会展示武力,太无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