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没散干净,县衙正堂的门“哐”一声被推开。
甄灵犀还是暗金的衣袍,袖口还沾着昨夜烟火的黑灰,大步跨进来。她没看案上堆着的账册,也没看垂手站立的几人,
开口第一句,就带着没睡醒的火气:
“行了,别算那点小账了。”
她走到案前,“啪”地一声拍在那厚厚的账本封皮上,
“昨夜烧了我的银子。好看是好看,但不能白烧。”
她抬起眼,扫过沈世浩,
扫过周廉,最后钉在周世安脸上,
“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法子,五日后,商队必须给我开出城门。青郡、赣州、崇州,哪儿粮贱,就去哪儿扫,先把粮仓给我屯满。”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
嘴角勾起一抹有点恶劣的笑,目光转向沈世浩和周廉:
“这事——沈大哥、周叔,你们和周世安去安排了。”
说完,她根本不给众人反应的时间,
转身就往门外走,顺手一拽旁边一直没吭声的祝沉舟的袖子。
“走,跟我去隘口看看。晚上我们再回来。
出去扫货这些事,五天之内你们筹备好,拿个章程出来——”
她停在门口,回过头,
那双漂亮的眸子里透着一股子混不吝的狠劲儿,
盯着沈世浩那精心打理的胡须和周廉的下巴:
“你们要是还没动静,我就把你们的胡子都给我揪光!”
“……”
满堂寂静。
沈世浩嘴角抽搐了一下,下意识地捂了捂胡子。
周廉老脸一红,却不敢反驳,只能躬身:“……二公子放心。”
祝沉舟被她拽得一个趔趄,眼底在晨光下显出几分无奈,
却也没挣脱,只是低声道:“二公子,隘口风大。”
“风大才清醒!”甄灵犀头也不回,拽着他走进晨光里,
“省得有些人以为我甄家的银子是白烧的!”
堂内,沈世浩、周廉、周世安三人面面相觑。
半晌,沈世浩才苦笑一声,
摸了摸胡子:“这丫头……是越来越难糊弄了。”
周世安却看着门外那两道远去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亮光:“难糊弄,才好办事。五天……咱们得抓紧了。”
衙署门口
甄灵犀虽任性,却非不知轻重。她先回东南院收拾行囊,她知道,去隘口不是游山玩水,那是去看祝沉舟如何布防的。
祝沉舟则成了那只转个不停的陀螺。
他刚被甄灵犀拽出衙门,
脚步一顿,便开始发令,语速快而不乱:
“鹏云,去喊下刘术赵拙和刘小六韩当他们到东南院会合!”
他回头,看了一眼风风火火的甄灵犀,
他翻身上马,动作一瞬间的凝滞。
——————
回溯·赣州·(大小姐离开浊风3日·夜)
时间拨回几天前,赣州的雨夜。
赣州连日的阴雨,把整座别院泡得发软。
已是深夜,甄望舒屏退了左右,只留一炉沉水香,
试图压住空气中弥漫的潮气与躁动。案几上,那封来自浊风城的密信,像一块烧红的烙铁,静静躺在那里。
她随即轻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指甲划开封印,展开信纸。
墨迹是新干的,她从头读起,
“连弩已在秘密打造,流民初步安顿,粮仓稳固”……这些都在意料之中,她甚至有些漫不经心。直到那四个字跳入眼帘——
“经世济时”。
甄望舒敲击桌面的手指,倏然停住。
接下来的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得她心口发闷。
“通货不足、财富无恒、民无立锥……”
“以工坊产出、粮仓储粮为锚……”
“非为敛财,而为定民产……”
她读得很慢,仿佛要把这些字的笔画,都刻进骨髓里。
当读到“风劵”二字时,她下意识地攥紧了信纸。
她继续往下读。
“兵甲可镇一时之乱……唯有经济济世,可安百世,定千秋。”
“小小浊风,可作大荒第一块‘济世样板’”。
读到这几句,甄望舒的呼吸骤然急促。她不是怕死,她是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战栗。她猛地向后靠去,跌进椅背里,胸口剧烈起伏。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
最后定格为浊风城那片黄沙。
“……愿闻大小姐决断。”
室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的雨声哗哗作响。
良久,甄望舒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伸出手,将信纸凑近一旁的烛火。
橘红的火苗舔舐着纸角,但她没有立刻松手,而是任由火舌灼烧着自己的指尖。
直到一股焦糊味和皮肉的微痛传来,她才猛地松开。
信纸掉进香炉,迅速蜷缩成一团黑灰。
“疯子……”
她看着那团灰烬,低声骂了一句,
嘴角却勾起一抹极淡、极复杂的弧度。
祝沉舟说得对,乱世之中,不搏一线生机,便是死路一条。
他敢赌,她为什么不敢?
只不过,这赌注太大,
她闭上眼,“暂且搁置吧……自生自灭。”她轻声自语,她睁开冰冷的眼眸。
“来人。”
门外管事应声而入。
窗外雨还在下,但那雨幕深处,她仿佛看到了一场席卷大荒的风暴,正从“浊风”那个不起眼的角落,起了旋涡。
甄望舒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却比窗外的寒雨更彻骨,
“给沈世浩传书,让他把我们其他四郡准备的,三万贯现钱都放到浊风去。”
管事领命退下。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看那丫头回不回去,若不回……”
——————
健马的蹄声如同时钟滴答,祝沉舟还一直在纠结,
“不知道大小姐在赣州收到信了没有。”其实从二公子来到浊风,他就经常纠结这个问题。
东南别院
不到半刻钟,刘术几人便丢下手中活计赶了过来。
“刘术,点齐五百袋水泥,随行护卫。路上桥梁破损,即刻修补,不得延误。”
“赵拙,截取预制好的硬木构件,尤其是哨塔和望月所需的连接件,装车。若路上耗时,可在隘口就地组装。”
“鹏云!你手头的工作可安排好了?”
“祝管事放心,都是我一个人去跑,早就累趴下了。”
“你带二十名精锐,护送二公子与我去隘口。王烈要守城巡查,你负责路上。记住,二公子的安危重于一切,包括那些水泥和木头。”
一连串连珠炮般的安排。
这时,周世安匆匆赶来:
“祝大哥,韩当要守风劵和交易铺,抽不开身;
刘小六要守粮仓还要在城里盯着那些粮商大户,也走不开。这城里能用的兵,基本都钉死在岗位上了。”
祝沉舟眉头一皱,随即舒展:
“那世安你喊刘小六通知一下马黑脸,这两天了他也没传个信回来,喊他带人过来找我们。
韩鹏云这二十人足够。关键是速度,我们要在这几天里跑来回,你重点盯一下粮仓和风劵的进出库,前期一定要规范。”
……
安排完一应事务,祝沉舟就看众人在安排下,装载水泥和木料,骡车吱呀作响,韩鹏云的护卫前后拢住阵型。
甄灵犀在后院收拾行囊,带好连弩,装好佩剑,换好内衬软甲,她知道去隘口不是游山玩水。
看甄灵犀出得门来,只带着苏梅,也没多问,
“走,”祝沉舟翻身上马:
“二公子,今日可不可以不去?”
甄灵犀翻身上了一匹枣红马——
这是她昨夜看中的,此刻骑来竟有几分英气。
甄灵犀一夹马腹,那匹枣红马嘶鸣一声。她回头,看了一眼院落……
——————
【回溯·赣州·大小姐离开浊风5日)】
“今日可不可以不去?”
甄灵犀正对着甄望舒撒娇,
她刚把田家大公子田横的脸打得肿成猪头,若不是大姐雷霆手段压下风波,这会儿田家怕是已经堵门了。
此刻她收敛了所有锋芒,很乖巧。
“那你跟我回京城。”
“我可不回去,京城那些无聊的东西,
还有王家人天天都要提防着,规矩太多我浑身难受。”
“那你去青郡吧,沈大哥在那边。
如果想玩,顺便帮我带三万贯现钱去浊风,周叔在那。”
“今日可不可以不去?”
……
“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平沙莽莽黄入天!那边可是极美的,而且我新安排了个管事,很有趣。”
……
——————
回归·西门
“二公子,一路危险你别跑那么快。”
祝沉舟策马靠近:“我本想等物资到了隘口,我去定了方略
再带你过去。”
“怕什么。”
甄灵犀收回目光,摸了摸怀里那封带着体温的密信,
嘴角勾起那抹狡黠的笑。”
看车队启动,满载水泥和木材的骡车吱呀作响:
“都怪你,给我们按了加速。”
车轮滚滚,碾过黄沙,也碾碎了昨夜烟火的残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