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风波藏绪,山河牵心
书名:俩俩相望 作者:晚意星砚 本章字数:4493字 发布时间:2026-08-27


 

裴昭恒守在北疆,常年驻守塞外,战功赫赫。

太后心中一直期盼裴昭恒能够娶妻,只是一直没有合适人选,也不愿逼迫裴昭恒,她心底那份盼他成家的执拗,她已然明白,强硬逼迫只会激起裴昭恒逆反,于是不再苦苦相逼,换做温言细语的软磨。

 

彼时,太后在京城的慈宁宫中,与皇帝闲谈。

太后并不直接提选妃,只是闲谈宗室婚事,说起其他世家子弟的婚配,绕着圈子委婉劝说。

 

“昭恒,你如今膝下已经一双儿女,府中热热闹闹,你可知哀家心中,多羡慕你。”

殿外庭院的桂树,温润如玉,眼神幽幽,有这般烟火融融的光景。

 

这般话语,不似斥责,没有施压,却如细密蚕丝,一圈圈缠绕在裴昭恒心头。

裴昭恒坐在那里,面对太后这般感慨,无从辩驳,只垂首,尽数咽下。忠孝二字,如两座大山,横亘在他的身上。他难以挣脱血缘亲情织就的罗网。

 

皇帝手中把玩着玉镇纸,目光落在裴昭恒身上。“昭恒,你立下盖世战功,手握北疆重兵,有着雷霆于此,北疆兵戈方能平息。你可知,你的婚事,是宗室朝堂的大事。”

帝王言语,半是手足温情,半是朝堂权衡。皇帝心中思虑,裴昭恒手握重兵,边境还有虎视眈眈的敌人,如果无家室牵绊,随时可以策马重返塞外,于皇权而言,终究是一份隐患。娶妻,某种意义上,也是一份无形的人质,将他牢牢拴在京华土地之上。

 

裴昭恒垂立御案前,心中百感交集。家国大义压在肩头,私人情爱,从来排在之后。

 

“皇兄,臣明白宗室的期许。只是婚事……”

皇帝闻言轻轻摇头,叹息一声,却也没有逼迫过甚,反倒容易生出事端,只能再三叮嘱,望他三思此事。

 

半年的留京期限,一日日走向终点。眼看可以离开京城的日子越来越近,太后心中的焦灼再度疯狂滋长。软言劝说收效甚微,先帝遗愿便成了她手中最重的筹码。

 

这一日裴昭恒入宫请安,殿内气氛格外低沉。太后端坐在凤榻之上,面色恹恹,神色憔悴,全然没有往日的从容。待侍中侍从尽数退出之后,太后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沙哑。

 

“昭恒,你父皇弥留之际,拉着哀家的手,反复嘱托,一定要替你寻一门妥当亲事,盼你能够延续先帝的遗愿,当真要置之不理吗?”

 

先帝遗命,重于千钧。

裴昭恒蹙眉,微微躬身,躬身回话:“母后,儿臣不敢强求不得。”

 

强求不得。太后眼底泛红,声音微微抬高,一年又一年,从你二十远赴北疆,到如今将近二十七岁。年年过去,还要等到何年何月?哀家年岁越来越大,身子一日不如一日,还能不能等到那日,尚且未知。

 

自此之后,太后便真的恹恹病倒。

起初只是胃口衰败,饭食入口难咽,夜里辗转侧难以安睡。慈宁宫汤药日日不断,太医轮番入内诊脉,开下调养治理的方子。没过多久,太后干脆卧床不起,整个人日渐消瘦。宫中氛围压抑到极点,到处都笼罩着一层愁云惨雾。

 

裴昭恒听闻太后病重,几乎日日都要去往慈宁宫侍疾。他守在床榻边上,亲手侍奉汤药,看着往日精神矍铄的母亲卧于绵褥之中,面色苍白,心中满是酸涩痛楚。

 

太后每见到他前来,便握着他的手,泪眼婆娑,凄凄切切。

 

“昭恒,哀家别的什么都不求。荣华富贵,权位尊荣,哀全都看透。哀余生唯一念想,就是活着看见你娶妻。若是这件心愿不能了结,哀家就算闭上双眼,九泉之下,也无颜去见先帝。”

 

说到动情之处,太后甚至以绝食相逼,不肯进食,拒绝送来的汤药。

 

消息传遍后宫,皇帝数次赶来慈宁宫劝解太后,劝她保重身体,可太后意难平。一边是养育自己长大,拿性命相求的母后。一边是朝堂重臣的期许,此时的裴昭恒深深陷两难泥潭。

 

他见过沙场之上流血牺牲,面对万千敌寇,他从未有过半分怯懦。可面对至亲的亲情裹挟,他寸步难行。无数个深夜,他独自回到王府,立于庭院之中,仰望天边一轮孤月,满心皆是疲惫。

 

府中枫树红叶落了满地,满地残红,恰似他心中纷乱无解的心事。

 

他不是抗拒娶妻,只是抗拒这一桩桩算计权衡的姻缘。他期盼的是两心相知,而非一道圣旨捆绑出来的相敬如“冰”。可在太后与宗室眼中,这般想法,却近乎于任性。

 

宫中风声悄悄流转,太后与皇帝已经私下商议打算不再顾及裴昭恒本人心意。礼部已经悄悄草拟赐婚圣旨,打算直接挑选一位家世合适的世家贵女,降下旨意,强行敲定婚事。不管裴昭恒愿不愿意,宗室颜面,先帝遗愿,都要得以完成。

 

这份风声,终究传入了怀王府。

 

那一夜,王府烛火彻夜通明。案头摊开边关送来的军报,可裴昭恒却无心翻看。烛火摇曳,将他孤峭的影子投在墙壁之上。六年戍守边塞,半年困于京华,一次次退让,一次次委婉婉拒,换来的,却是一道无视自己心意的赐婚。

 

积攒许久的委屈,冲破了长久以来的克制。

 

第二日清晨,裴昭恒再入慈宁宫。殿内药味弥漫,太后半靠在软枕之上,面色依旧憔悴,依旧苦口婆心,劝他接纳朝廷的安排。

 

裴昭恒站在床前,胸口郁气翻涌,眼底藏着少年仅剩的赌气与悲凉,声音并不高亢,字字却掷地有声。

 

“母后,这门婚事,儿臣暂时不娶。倘若您依旧步步相逼,儿臣便永戍北疆,永不归京。往后,您这辈子,都见不到儿子了。”

 

一句话落下,整座慈宁宫陷入死寂。

 

太后怔怔望着眼前的儿子,心口又气又疼。她太了解裴昭恒的性子,从军多年,言出必行。若是真的逼到绝境,他真的会翻身上马,奔赴千里塞外,从此长年不再踏回京城。母子两地相隔,遥遥万里,此生相见遥遥无期。太后纵然心念孙辈,却更不愿彻底与母子生离。

 

那一份草拟完毕的赐婚底稿,只能暂且搁置,锁入礼部的档案柜之中。

 

裴昭恒不愿继续留在这座处处束缚他的京华。天还蒙蒙亮,便传令,即刻收拾行装。天色蒙蒙蒙亮,城门刚刚开启,他便带着寥寥数十名贴身护卫,策马奔出京城城门,马蹄踏碎晨雾,再度向着千里之外的北疆疾驰而去。

 

快马赶路向北,身后繁华帝都越来越远。风掠过耳畔,裴昭恒坐在马背之上,心中并无半分快意。这一场逃离,看似挣脱了京城的束缚,可母子之间的隔阂,心底的亏欠,依旧沉甸甸压在他心上。

 

消息传回慈宁宫,太后坐在床榻之上,听闻儿子已经再度奔赴北疆,手中茶盏险些脱手,默默垂落泪。满心气恼,却又无可奈何。

 

她终究舍不得,逼得自己的幼子老死边塞。

 

可心中盼他成婚的念头,一丝一毫也未曾消减。既然拦不住裴昭恒,太后索性放下所有门第规矩。

 

不再计较家族势力,不再算计朝堂利益。只要女子家世清白,品行端正,容貌秀丽出众,即便是小门小户的平民女子,也全然无妨。只要裴昭恒愿意成婚,一切条件都可以放宽。

 

内侍寻访来一大批民间画师,奔赴京城周边各个州县,寻访合适的闺阁女子,一一绘下画像。一箱箱装帧精致的画像,顺着驿道,源源不断送往北疆军帐。

 

每一卷画像,都附带太后亲笔写下的家书。信里字字句句,皆是苦口婆心的劝,诉说自己年老的担忧,诉说宗室的期盼,盼他能够于这些女子之中择一人婚配。

 

千里之外,北疆军帐之内,案几之上堆积的厚厚画卷,摞成京城里的画案。军务繁忙,裴昭恒处理完军务,每每收到来自京城的物件,只随手草草扫上两眼,便将所有画像收置一旁封存,从不细细翻看。

 

边关岁月缓缓流淌,春去秋来,寒来暑往。他依旧守着辽阔北疆,操练兵马,安抚部落,巡视漫长国境线,守护一方国土安宁。京华的催婚书信一封封接踵而至,又一次次石沉大海。一晃,便是三四年悠悠光阴匆匆逝去。

 

岁月匆匆,太后日日看着源源不断送回来的回复,始终不见儿子有半分动心的迹象。年岁渐长,身体时好时坏,心中的焦灼一日胜过一日。软磨硬劝、寄送画像、拿先帝遗愿规劝,能用的法子几乎全都用尽,却依旧毫无成效。

 

在万般焦灼之下,一个计策,慢慢在太后心底成型。

 

数千里之外的北疆,一日,一队皇宫派出的快马信使冲破风沙,火速抵达军帐前,带来一封八百里加急圣旨。

 

圣旨之上言辞急迫万分,言明太后重病垂危,缠绵病榻,已然到了弥留之际。太后心中别无牵挂,唯一的心愿,便是能够再见幼子一面,盼裴昭恒放下手中军务,火速赶回京城。

 

接到圣旨那一刻,裴昭恒心神大乱。

过往京城的争执、赌气、拉扯,所有隔阂在此刻尽数被抛到脑后。生养自己的母后即将油尽灯枯这个噩耗,沉沉砸在他心头。他来不及仔细分辨其中真伪,心中只剩下对亲情的担忧。

 

他迅速将军中大小事务托付给忠心副将,只带上寥寥数名精锐护卫,来不及整理太多行囊,便策马启程。越过山河,越过关隘,披星戴月赶路。千里奔袭,一路风尘仆仆,满身尘土,终于再一次踏入京城的城门。

 

可当他快步踏入慈宁宫大殿,抬眼望去,骤然看清真相。殿内太后虽然神色带着几分憔悴,面色略有倦容,却根本没有濒死将死之相。所谓病危,不过是太后与皇帝联手布下的一场骗局。

 

这一回费尽心力将他骗回来,目的只有一个——为他筹办一场盛大隆重的选妃宫宴。

 

雕梁画栋的大殿之内,华灯璀璨,笙歌四起,丝竹乐声婉转悠扬。京中适龄闺秀,几乎尽数列席席间,锦衣罗裙,环佩叮当,满目芳华。

 

裴昭恒站在宫门之下,心口被满心的酸楚激荡,满心苦涩。他本打算草草敷衍完这场宴会,便即刻动身重返北疆。

 

可他的目光漫过满席锦衣丽人,视线不经意间,定格在大殿一隅那一道安静的身影之上。

 

谢清鸢一身素雅华裙,静静静立在那里。不争不闹,不参与席间,眉目清淡,风骨悠然,仿佛周遭喧嚣繁华,都与她无关。

 

那一瞬间,满堂丝竹乐声、满堂人影喧哗,仿佛尽数远远消散。记忆深处那段消散了许久的画面骤然苏醒。那个年幼圆润,怯生生躲在母亲身后,被他唤作小包子的孩童模样,与眼前风华绝代的谢清鸢,两道身影,在脑海之中重重交叠。

 

裴昭恒站在原地,怔立失神,眼眸睁大。

 

盛大的宫宴缓缓落幕,宾客陆续辞别离开。天色早已暗下,将裴昭恒留于慈宁宫谈话,屏退全部侍从,殿中只剩下母子二人。

 

熏香袅袅浮动,门外残留着的乐曲声响,随着晚风隐隐传进来。

 

太后缓缓开口,打破屋内的沉静。

“昭恒,你常年驻守北疆,远离京华。哀家问你,这数年在外,可曾遇见合心意、能与你倾心的姑娘?若是你心里已有心仪之人,大可如实告诉哀家,哀家便为你下旨赐婚,成全你的心意。倘若仍旧没有选定中意之人,那这一回,哀家便要替你敲定一门婚事,不能再由你一拖再拖。”

 

裴昭恒指尖微微收紧,方才大殿之中惊鸿一瞥,依旧在心底震荡不休。片刻之后,抬眸,依旧沉静。

 

“母后,儿臣久居塞外,与人共事大多是军士。方才殿内,瞧见一位气质清雅的贵主,儿臣竟不知咱们朝中,册封了这么一位久居不知是何人。”

 

太后眸光流转,心中猜想已然落定,而后笑着缓缓回话。

 

“你说的是谢清鸢,那是你姨母的孙女,算起来,还是你的表侄女。谢家教养出来的孩子,品性才貌,在京中高门贵女之中,一等一出众。”

 

听闻此言,裴昭恒的目光再度沉落,脑海之中,两幅影像在脑海里重重交叠。

 

太后看着裴昭恒,轻声缓缓说道:

“哀家看着她长大,比起你身边其他女子,这姑娘安静内敛,品性温良,你仔细看看,是不是还能记起少时相伴,你经常逗弄这位小表妹的光景?”

 

太后望着裴昭恒,眼神满是期许。

裴昭恒微微颔首,一言安静下来。

裴昭恒微微颔首,一言安静下来。这场宫宴,没有半分推搡,字字皆是肺腑。母后此番用心良苦。婚姻是两个人的终身大事,并非只是一场权衡。若是日后,你与她相守,慢慢相处,倘若心意不相投,哀家绝不勉强。哀家只是愿意给你一个机会,让你们二人相识。

 

太后看着自己的儿子,缓缓说道,多年辗转,万般思量,才定下这般安排。哀家一直盼,盼你能寻得心意相合的人。

 

“今日,算是哀家替你定下这一场初见。能不能相守,看你们二人的缘分。哀家不逼迫,只是给你一个机会。”

 

裴昭恒沉默片刻,躬身行礼,内心万般滋味翻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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