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取下来的及时,那片皮肤只是轻微烫伤。谢简带他用冷水冲洗了胳膊,涂了药膏,现在红印淡退,已经没事了。
不过可怜了李时亦的两只爪子,刚涂完药就各挨了二十个手板,此时站在谢简面前,红红的手心上搁着那柄刚揍完他的戒尺。
“哥,哥哥……要反思多久呀?”
被打的通红的双手细微抖动着,压抑的抽噎声此起彼伏。
谢简没说话,拿起了一旁的手机,在屏幕上点了点,摆到小茶桌上。
半……半个小时?!
李时亦大惊失色:“我会死的。”
谢简眉头一皱,抬头看了他一眼,拿起手机,暂停了倒计时,滑动一下,重新摆到小茶桌上。
“噤声。”
计时器的数字单调地跳动起来,李时亦开始低压地哭泣。
手心的痛感随着时间渐渐褪去,可手臂酸胀的疲惫很快漫了上来。
二十多分钟,半个钟头将近。
小腿的酸胀变成笨重的疲惫,膝盖微微发颤,浑身的力气都在一点点被抽走。后背上沁出薄薄一层冷汗,后颈也泛起潮热。
整整四十分钟的煎熬,在计时器尖锐响起的那一刻落了幕。
终于结束了……
李时亦的呼吸骤然放松,整个人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胳膊一松,戒尺落地。
“我让你动了?”
谢简把笔记本从腿上拿下来放到一边,翘着的二郎腿交替换了换,看了眼地上的戒尺后看向李时亦。
“捡起来捧好,加十分钟。”
“??”
两条腿又麻又软,谁还想继续站下去呢。李时亦不干了,摆烂似的蹲了下去、抱住腿,头一低,脸一撇,假装自己耳朵坏掉了听不见。
谢简口中传出一声冷嗤。
很快,李时亦被迫站了起来,裤子一并也被褪了下去。
谢简铁面无私地往他的屁股上照顾了十几个巴掌,疼得他连连跺脚、嗷嗷叫唤。
谢简撒开了手,指向地面上的戒尺:“捡起来捧好。”
李时亦“哼哼”了两声。
以前又不是没犯过错,怎么今天就这么凶呀。
突然有点怀念温柔如水的谢简了。
李时亦心里有点儿不痛快,揉了几下受伤的屁股,缓缓蹲下,捡起戒尺站起来捧好。
看他老实摆好姿势,谢简没再要求其他,重新坐回沙发上,翘起二郎腿,不过这次他没再看电子设备,而是盯上微微侧着身站在他面前的李时亦。
小孩儿的短裤在脚腕处搭着,光着的白团子上交错着鲜红的巴掌印,微微肿起。
下手是重了。
*
十分钟要长不长要短不短。
跟四十分钟相比,的确是短的没边,但对于已经站了四十分钟,又挨了十几个巴掌的李时亦来说,这十分钟实在难熬。
在这个摸不到头的时间里,李时亦大脑得了个空,开始回忆起这件事情的全部过程。
总结下来,就是太倒霉了呀。
花钱买了治伤的贴片,还没找到机会用,反倒被弄伤了。
心头酸酸的。
李时亦低着脑袋,这回两腿没再动来动去,可眼泪却止不住地大颗大颗往下掉。
谢简蹙眉,看了眼手机。
过去不到三分钟。
谢简闭了闭眼,放下手机,望向小孩儿。
“这么委屈?”
不咸不淡的语气。
本还只落泪不出声的李时亦抬了眼,跟谢简对上了视。
转瞬间,李时亦“哇”地一声,嚎了出来。
大幅度的抽泣,提醒着他手上端着的那玩意儿随时有可能掉下去。
李时亦用力挤了挤眼里的泪,小心睁开一半,看不出谢简有什么情绪,于是才敢投机取巧地把戒尺握在手心。
谢简由下而上地盯了他片刻,轻叹一声,放下搭在腿上的二郎腿,拍拍沙发:“过来抱。”
李时亦大力吸了口气,丝毫不带客气的,挂着泪痕鼻涕凑上前,一屁股跌坐在谢简腿上,双臂圈住对方的脖颈,满脸的泪水全糊到了谢简的衣衫上。
看来小时候没撒的娇,长大是全要补回来不可了。
谢简没阻拦他,又是给人揉早就不红了的手心,又是给人揉屁股。顺了好大一会儿的毛,小孩儿才止住了哭意。
给人擦完脸,把纸揉成个团,攥在手心。谢简问:“好了吗?”
李时亦愣了愣,轻轻点点头。
谢简捏了捏他的后脖颈,“崽,看着我。”
“不注重自身安全,这样类似的事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了,你还记得第一次因为这种事挨打的时候你保证过的话吗?”
……现在想起来了算晚吗。
李时亦咽了咽口水,眼神开始飘忽不定。
不多时,李时亦两手抓住谢简的一只手,放到自己半边屁股上,皱着张小脸,眨眼暗示自己还疼。
谢简顺手就揉了起来,良久后才再次开口。
他告诉李时亦,“惩罚就是不讲情面的,尤其是在这种问题上。”
随后又讲了些李时亦不爱听的训话、道理。最后,在李时亦的见证下,从网上采购了五本字帖,李时亦才勉强被放过。
……
次日,准备出门前,李时亦收到了快递包裹。就是那本字帖。
闻声,谢简走过来,拿走了他手里的快递,放到玄关上,从鞋柜里拎出一双鞋放地上。
在李时亦穿鞋的时候,谢简敲了敲玄关上的字帖,轻飘飘地提道:“回家自己拿着去书房。”
虽然还不知道具体会做什么,但反正不是什么好事。李时亦不情愿地“噢”一声,趁谢简换鞋的功夫,他对着那本字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
“审判长,本案事实清晰。孩子的全部基因、全部生物学血缘,百分之百归属原告。被告与孩子无任何血缘关联,仅仅代为孕育分娩。且被告长期伴有情绪障碍病历,身心状态远不如原告稳定。原告具备最优经济条件、最优身心健康状态,是孩子法定最优抚养人。”
“恳请法庭,依据血缘优先、择优抚养原则,将抚养权完全判归原告。”
原告律师底气十足,当庭铿锵陈词,逻辑是所有人默认的“真理”。
李时亦坐在旁听席的第二排,从开庭开始,他就一直锁着眉,听完原告律师有理有据的发言,他的眉头更紧了。
在他看来,这桩法理边界极度模糊的特殊抚养权纠纷案,谢简作为被告方,胜算并不算大。
李时亦叹了口气,视线缓缓一转。
被告席上的女人垂着眼,指尖微颤。
这个女人是怀胎十月、忍痛分娩、母乳喂养、亲手带大孩子整整三年的人,可是因为没有基因血缘,在法庭上几乎被定义成一个“无关代孕载体”。
辩护席椅子轻响。
李时亦看到坐她身旁的谢简起身。
黑色律师制服规整肃穆,气场沉静得压过庭内所有嘈杂。
谢简抬眼,声线低缓、清晰。
“审判长,审判员。我方否认原告全部逻辑。”
“本案最大的误区,也是世俗最大的偏见——错把基因归属,等同于监护权归属。”
“第一,监护权的核心是抚育事实,不是基因馈赠。原告仅提供了卵子细胞,从未承受妊娠负担、从未经历分娩损伤、从未熬过育儿昼夜。孩子从胚胎落地、牙牙学语、建立认知、形成依恋,全部生命成长轨迹,均由被告一人完整承担。”
“法律保护的,是实实在在的养育关系,不是一纸基因报告。”
“第二,原告所称的被告情绪障碍,并非先天精神疾病,是产后抚育应激后遗症。被告所有的情绪波动记录,全部始于妊娠后期、爆发于独自育儿阶段。她的病症,是生育孩子、养育孩子付出的身体代价与精神损耗。”
“原告试图用孩子带给她的病,来剥夺她养育孩子的权利,这在法理、情理上,均不成立。”
“若照原告逻辑,所有产后抑郁、育儿劳累的母亲,都将被剥夺抚养权,这违背未成年人保护的根本初衷。”
原告律师立刻急促抗辩:“可被告无血缘!孩子生物学母亲是原告!血缘是不可替代的法定根基!”
谢简淡淡回视,“血缘不可替代,但三年共生的生命羁绊,更不可替代。三岁孩童无基因认知,只认朝夕相伴的亲人。”
“原告拥有完美的身体、完美的财富、完美的履历,但她拥有的一切,从未参与过孩子的人生。”
“法律择优抚养,择优的是最适合孩子成长的环境与情感,不是条件最完美的监护人。”
“原告是生物学意义上的母亲,但被告,是孩子唯一认知里的母亲。”
“法庭要判决的,不是谁更优秀,是谁不可被替代。恳请合议庭,优先保护三年真实抚育形成的亲子羁绊,驳回原告诉求。”
话音落毕。
全庭鸦雀无声。
到最后,这场案子判为被告方胜诉。
出了法庭,李时亦就袒露着崇拜的目光,缠着谢简问东问西,想要套取经验。
直到上了车,李时亦才暂时住了口。
然而就在他系好了安全带的时候,脑子里突然蹦出了个脱离案件胜败的现实性问题。
“可是无论怎么说,这个孩子的另一个妈妈,在物质上,的确更能给他更好的生活不是吗?”
哪怕她没有很在意这个孩子,可就算是随便的施舍,也应该会超过他这个妈妈能够给他的条件。
为什么要拼尽全力帮那个看起来弱势的一方赢呢。
李时亦皱着眉,他想不通世俗眼里“最优的抚养人”,为什么在谢简的辩护里,反而成了不适合的一方。
谢简侧过头看他,抬手,指尖蹭过他的发梢,语气平缓地说:“法律评判抚养权,从来不是比谁的物质条件更优越。”
“而且在没有这个孩子之前,我的委托人很风光。”
在谢简接受委托前,做过详尽的背景调查。
原告并非同性取向,接近被告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她利用对方的情感信任,哄骗对方孕育孩子,从头到尾只是想要一个属于自己的子嗣。
她所谓的良好经济条件,大多用于商业投机与个人享乐,从未规划过孩子的成长教育。
她争夺抚养权的根本目的,并非出于母爱,而是将孩子视作可掌控、日后为自己所用的私有物。
一旦孩子落入她手中,童年只会被严苛的管控裹挟,最后沦为满足她私欲的工具。
*
近三个小时过去。
方才走出法庭、坐进车里时还笑意盈盈的李时亦,此刻正被按在谢简的书房办公桌上。
一手攥着笔,一手扶着字帖,皱巴着张怨气沉沉的脸,活像是有人欠了他一大笔钱一样。
谢简要他在这里写满两个小时,写多少张没规定,要求就一个,字迹工整就行。
最让人感到不悦的是,谢简给他放了个计时器后就走了,说什么是为了不干扰他。
所以就留他一个活物在这么大的房间里。
难过!
现在计时器上才过去十二分钟。
还有一个小时四十八分钟,也就是一百零八分钟,是六千四百八十秒。
天呐……
还有这么久才能见到谢简吗……
这谁能顶得住啊。
李时亦视线落回字帖上,忽然间,心头灵光一闪,他放下笔,拿起了计时器。
四十八分钟后。
“叮玲玲——”
计时器响了。
一直盯着计时器上跳动的数字的李时亦乐了,他特意没关计时器,拿起笔,装模作业的开始往字帖上填字。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谢简就把门推开了。
李时亦也装不下去了,果断站起身,拿着字帖就上谢简跟前翻页展示。
谢简没看他手里的字帖,等他自顾自展示完,直接抬脚越过了他,拿起桌上的计时器,绕过桌子,坐到椅子上,拨动计时器。
“给你个机会。”
“承认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