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章 台阶
内书房里只剩四个人了。
皇帝坐在御案后面,脸色疲惫。王谨站在他身侧,垂着手,低着头,像一截不会动的木头。高崇坐在下首的锦墩上,双手撑着膝盖。曹恒站在他旁边,靠着墙,双臂抱在胸前。潘川臣坐在另一侧的椅子上,腰背挺直,一只手捻着胡须。
桌上的茶已经凉透了,没有人添水。
皇帝先开了口。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间安静的屋子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可闻:“金陵丢了。吴崇文败了。方昔月称帝了。三位爱卿,你们告诉朕——现在该怎么办?”
没有人立刻回答。
沉默持续了几个呼吸的时间。然后高崇开口了。他没有抬头,声音低沉而平稳:“陛下,老臣说句实话。朝廷上老一代能带兵的,现在只剩老臣和曹侯两个人了。”他顿了一下,“但我们也都老了。老臣今年六十有七,曹侯也过了六十。让我们坐镇后方、筹划调度,还能勉强支撑。让我们披甲上阵、领兵出征——打不动了。”
皇帝没有说话。
高崇继续说:“新一代的将领里,不是没有能打的。但他们的资格不够,地位不够,镇不住场面。拉出去对阵方昔月的三十万大军,别说打了,光是调遣各路兵马,他们就指挥不动。”他抬起头,看着皇帝,“陛下,现在能打的人,只有一个——沈砚之。”
曹恒在旁边说了一句:“臣附议。”
皇帝的目光转向潘川臣。潘川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陛下,老臣不是不信沈砚之的本事。榆林城一战,他以一万杂牌军守住孤城,打退北庭数万大军——这份本事,老臣认。但老臣要说的是——用他,必须给他套上缰绳。兵权不能集中在他一人之手。必须有文官监军,必须有太监督饷。否则,尾大不掉,后患无穷。”
高崇没有等他说完,直接接了过去:“潘太师,现在人家愿不愿意接这个烂摊子都是问题。你先谈监管他——这不是笑话吗?”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已经有些不客气了,“吴崇文出兵的时候,监军有了,太监有了,文官督饷也有了。结果呢?败了。你监管得再好,打不赢仗有什么用?”
潘川臣的脸色变了变,但没有立刻退让。他捻着胡须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缓缓说了一句:“高国公说他能打,老臣不否认。但老臣想问一句——他沈砚之凭什么保证,他不会成为第二个吴崇文?”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屋子里的空气。没有人立刻接话。
高崇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每个字都很稳:“潘太师,吴崇文出兵的时候,你有监军,有太监,有文官督饷。你给了他最好的监管。他还是败了。监管没有让他打赢。现在你问我沈砚之凭什么保证——我没办法保证。但我知道一件事:沈砚之在榆林城打赢了,而我们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没有在榆林城打赢过。”
潘川臣没有再说话。
曹恒在旁边补了一句:“臣还是附议高国公。先用人的问题,再谈管人的问题。顺序不能颠倒。”
潘川臣不再说话了。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皇帝沉默了很久。他看着眼前的这三个人——高崇,三朝元老,军方最后的旗帜;曹恒,武安侯,高崇的老搭档;潘川臣,文官之首,一辈子都在琢磨怎么制衡武将。三个人三种立场,但在“现在只能用沈砚之”这件事上,高崇和曹恒已经达成了共识,潘川臣虽然不甘心,但也提不出替代方案。
皇帝开口了:“朕今日在朝会上问了他。他说没想好。”
高崇说:“陛下,他没想好,一定有他的理由。他不是那种临阵退缩的人。北疆之战前,他也说过没把握,但他打了,而且打赢了。他现在说没想好,不是不敢打——是他在等朝廷给他一个能打的承诺。”
皇帝看着他:“你的意思是,让朕去问他想要什么承诺?”
高崇摇了摇头:“陛下不能问。陛下问了,他开了口,那就是君臣之间的买卖。谈成了,是他赢了;谈不成,是陛下欠他的。不管哪一种,都不好看。”他顿了一下,“让老臣去吧。老臣不以镇国公的身份去,以一个打过仗的老头子的身份去。老臣先听听他怎么说。”
皇帝想了很久,终于点了一下头:“去吧。”
驸马府。夜。
公主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卷书,但没有在看。沈砚之从宫里回来后,换了一身家常的青布袍子,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端着一碗茶,也没有喝。
公主先开了口:“今日朝会上,很难堪吧?”
沈砚之放下茶碗:“不难堪。就是吵。”
公主问:“方昔月那边,到底是什么情况?”
沈砚之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他已经在杭州称帝了。国号楚顺,自称圣公。麾下号称五十万,实际兵力不下三十万。前锋已经到了芜湖。”
公主的手微微顿了一下:“这么严重?”
沈砚之点了点头:“比朝堂上那些人知道的还要严重。吴崇文败得不冤——他只有两万人,面对的是一支已经打出了气势的军队。方昔月现在不是流寇了。他有地盘,有粮草,有建制。他是一支可以打硬仗的军队了。”
公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句:“朝廷会让你领兵吗?”
沈砚之没有回答。
公主又问了一句:“如果你领兵,能胜吗?”
沈砚之还是没有回答。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管家在门外通报:“老爷,镇国公来了。”
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
高崇和沈砚之隔着一张书案,相对而坐。灯芯偶尔爆一下,在安静的房间里发出细微的声响。高崇没有喝茶,沈砚之也没有劝茶。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像两座各自沉默的山。
高崇先开了口:“老夫今日来,不是以镇国公的身份来的。”
沈砚之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高崇说:“老夫是以一个打过仗的老头子的身份来的。老夫打了大半辈子的仗,见过北庭人的刀,见过自己人的血。老夫知道打仗是怎么回事。所以老夫今天来,只想问你一句话——你愿不愿意接?”
沈砚之没有回答。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反问了一句:“国公,以朝廷现在的情况,如果由您挂帅,您有几成胜算?”
高崇沉默了。
这是一个他无法回避的问题。他是三朝元老,是镇国公,是大梁军方最后的招牌。但他心里清楚——他老了。他已经十年没有上过战场了。他的战术停留在十年前,而方昔月的军队是全新的打法。他没有把握。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没有胜算。”
沈砚之没有放过他,继续问:“那国公为何认为沈某能接?”
高崇抬起头,看着他。灯光在两个人之间跳动,照亮了高崇脸上的皱纹,也照亮了沈砚之眼底深处的某种东西。高崇说:“北疆之战前,没有人看好你。但你在榆林城做了三件事:第一,你守住了城;第二,你追出去砍了北庭人的尾巴;第三,你活着回来了。老夫看过你的战报,也听过高程和若薇说的话。老夫知道你不是那种莽撞的人。你敢打,是因为你算过。你敢赢,是因为你准备好了。”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沉了一些:“老夫今日来,不是替朝廷来催你出征的。老夫是替天下百姓来问一问——你能不能救他们?”
沈砚之没有说话。
高崇站了起来。他后退了一步,整了整衣襟,然后缓缓跪了下去。他的膝盖落在地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他低着头,花白的头发在灯光下泛着黯淡的光泽:“为天下百姓计,高崇请驸马都尉救民。”
沈砚之站在那里,没有立刻动。
他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白发老人。高崇的脊背已经不再挺拔,跪在地上的身形显得有些佝偻。这个人是三朝元老,是镇国公,是大梁军方最后的旗帜。他跪在那里,跪的不是沈砚之这个人,跪的是那些他救不了的百姓。
沈砚之的手伸了出去,但没有立刻碰到高崇的手臂。那个停顿只有一两个呼吸的长度,但在那短短的时间里,他的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榆林城的硝烟、饮马河的冰水、伤兵营里的呻吟、朝堂上那些无能的争吵。然后他握住了高崇的手臂,用力将他托了起来。
沈砚之的声音有些哑:“国公,您这是何苦。”
高崇被他扶着站直了身子,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老夫老了。打不动了。朝廷里能打的人,就剩你了。老夫不跪你,跪的是那些要死的人。”
沈砚之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国公,沈某愿接。但有四件事,必须在明日朝堂上当众议定。”
高崇问:“哪四件?”
沈砚之说:“现在不能说。国公当回复陛下——允许了才行。”
高崇看着他,没有追问。他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好。老夫明白了。”然后他转身,向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说了一句:“砚之,明日朝堂上,会有人替你搭梯子的。”然后他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内书房。皇帝还没有睡。
高崇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亥时三刻了。皇帝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奏折,但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王谨依然站在他身侧,像一截不会动的木头。
高崇行了礼,然后说了一句:“陛下,沈砚之愿接。但他有四件事,必须在明日朝堂上当众议定。至于具体是哪四件事,他不肯说。他说——陛下允许了才行。”
皇帝的眉头皱了起来:“他这是在跟朕谈条件?”
高崇没有接话。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陛下,老臣斗胆说一句——他不是在跟您谈条件。他是在保护自己。”
皇帝看着他:“保护自己?”
高崇说:“陛下,如果他在驸马府里跟老臣说了那四件事,老臣回来禀报了陛下,陛下答应了——那这就是君臣之间的私下交易。明日朝堂上,文官们一旦反对,陛下可以说‘朕没答应过’,他沈砚之就成了假传圣旨。但如果他在朝堂上当众提出来,由满朝文武共同议决,那就是朝廷的决定。谁也反悔不了,谁也赖不掉。”
皇帝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他倒是想得周全。”
高崇没有接话。
皇帝又问:“那明日朝堂上,朕该怎么接他的话?”
高崇说:“陛下,明日朝堂上,您不必先问他。您先问那几家江南出身的世家官员。金陵丢了,他们的家产田地都在江南,他们比谁都急。您逼他们先开口,让他们求沈砚之出兵。只要他们开了口,沈砚之就有了梯子。他顺着梯子下来,提出那四件事,那就是众望所归——不是他要挟朝廷,是朝廷求他出手。”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说了一句:“你的意思是,让他们的嘴替朕开口?”
高崇低下头,没有回答。
皇帝靠回椅背上,看着屋顶的横梁,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高国公,你这一跪,跪得好。”
高崇依然低着头,没有接话。
高崇退出去,殿内重归死寂。御案上烛火摇曳,把殿内影子拉得老长。
殿中只剩下皇帝与王谨二人。
皇帝手肘撑在案沿,指尖轻轻叩击冰凉的案面,低声开口:“王谨,你说,朕这个女婿沈砚之,为何不肯私下把那四个条件告诉朕?他这是,跟朕离心吗?”
王谨垂首躬身,脊背弯得很低:“奴才不敢参议朝政。”
“此间没有外人。只管讲你的浅见。”皇帝声音放得很轻。
王谨顿了许久,才缓缓开口,语声压得极淡:“奴才斗胆揣测,驸马此举,恰恰是顾全陛下的圣名,才不肯私下吐露。”
皇帝抬眼:“此话怎讲?”
“南征平叛,是万丈火坑。”王谨声音不高,一字一句,“倘若驸马深夜在此,先同陛下私下议定四件事。消息一旦泄露,满朝文官必定群起哗然,会说陛下迁就驸马,是君臣私相授受。到那时,平叛还未动身,非议就已经压在陛下与驸马头上。
如今他把条件留到大廷之上,交由满朝公卿共同议定画押。打赢了,是陛下知人善任;若是战事不利,或是条件生出祸端,那也是满朝文武一同认可的决断,所有的责难,落不到陛下一人身上。
这便是奴才一点浅薄见识。陛下圣明。”
皇帝默然,久久没有言语。窗外夜色浓稠如墨,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声一声,敲在寂静的深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