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灵秘境的罡风,在那场惊天大战落幕之后,缓缓平息下来。
头顶暗红天穹依旧亘古不变,风中卷着细碎飘散的灵韵,却褪去了连日厮杀的凛冽肃杀。
自从费澄宇的尸首被弃于中寰域营地之外,任由秘境荒土与罡风碾磨侵蚀,整片秘境彻底陷入一片死寂。
没有争斗,没有异动,四方战场骤然安宁。所有的阴谋、厮杀、博弈,仿佛在这一刻尽数沉淀,安静得太过刻意,让人心底莫名发沉。
西南联军营地早已修缮完毕。
此前被神力震碎、战火焚毁的营帐尽数翻新,整齐排布在原野之上。往来修士步履沉稳,每个人眼底都带着大战过后的疲惫,血丝未消,却不再是此前那般紧绷到窒息的戒备状态。
唯独中寰域方向,沉寂得反常。
没有出兵报复的动静,没有斥候探查的踪迹,整片营地如同彻底静默。连外泄的神力波动都寥寥无几。
洛尘轩素来睚眦必报、步步算计,暗棋折损、计谋落空,于他而言乃是奇耻大辱。
以他的心性,绝不可能忍气吞声。可眼下这份死寂,非但不让人安心,反倒像一块沉石,死死压在所有人心头。
主营帐外,凌沧玥静立原地。素衣被风轻轻掀起边角,她抬眸遥遥望向中寰域的方向,眉峰微微收拢,眼底凝着化不开的疑虑。
“凌少主。”
一名斥候快步上前,躬身拱手,态度恭敬。
“属下探明消息,黄泉天全员撤至主灵脉西段,死守防线,再无半步越界,彻底避开了我方防区。”
凌沧玥肩头微松,心头悬着的顾虑稍稍散去,淡淡开口:
“继续盯死两方动向。中寰域、黄泉天但凡有一丝风吹草动,即刻来报。”
“是!”
斥候应声退下,身影转瞬消失在营地通路尽头。
营地西侧,一间僻静营帐暖意融融。
帐内萦绕着淡淡的赤色流光,温煦而平稳。
封砚盘膝静坐软垫之上,双目轻阖。纯净的火属性神力萦绕周身,顺着经脉周天流转,一点点冲刷着大战遗留的暗伤与经脉滞涩。
此前与玄渊御天的死战透支太过惨重,虽已保住性命,伤势却绝非朝夕可愈。丹田运转依旧带着细微阻滞,却已然不影响日常行动行走。
他沉心调息,稳步炼化神力。
就在周天循环趋于圆满之际,颈间贴身佩戴的荒宸玉佩,毫无征兆地微微发烫。
一缕温润暖意穿透肌肤,悄然蔓延四肢百骸,与周身流转的赤色神力隐隐共振。玉佩表层浮起一抹极淡的莹白光晕,一闪而逝,若非凝神细察,根本无从发觉。
脚边,饭团静静趴伏在地。
一身雪白毛发蓬松柔软,它琥珀色的眼眸温顺黏着封砚,见主人气息平稳安定,便微微偏头,用温热的额角轻蹭封砚的裤腿,喉间溢出几声软糯低呜,满是依赖与亲昵。
封砚垂眸,指尖轻柔抚过它头顶绒毛,眼底掠开一抹浅淡柔和。
他摒除杂念,继续沉心收束神力。待最后一缕神力归入丹田,才缓缓收功起身。
步履平稳稳健,早已不见此前重伤脱力的虚浮。
抬手掀开帐帘,秘境恒久不落的炽白天光骤然倾泻而入,落满肩头。
沿途往来修士望见他身影,皆是脚步一顿,眼底齐齐浮起敬重之色,纷纷躬身行礼。
“封少主!”
“您终于能够起身走动了!”
“嗯。”
封砚微微颔首,神色平和,带着饭团缓步走向联军议事大帐。
刚掀帘入内,一道焦灼无措的声音率先划破帐内安静。
“凌少主,我们少主自打前日外出透气,便彻底失联,至今数日杳无音信!您麾下斥候遍布营地,可否查到半点线索?”
开口的费家修士面色惶急,额角覆着细密冷汗,语气里满是手足无措的慌乱。
凌沧玥神色沉静,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淡漠,语调平稳安抚:
“我早已安排所有斥候全力搜寻,一有费少主的线索,定会第一时间通知你们。秘境之中,有能力悄无声息掳走一位天阶世家少主的,唯有洛尘轩有这个本事。但费少主身份特殊,洛尘轩即便掳走他,也断不会轻易伤他性命,你们稍安勿躁。”
费家修士纵使满心焦灼,也深知眼下别无他法,只能强行压下慌乱,垂首立在一旁。
就在帐内气氛僵持沉闷之际,封砚带着饭团步入其中。
凌沧玥抬眸望见来人,眼底当即掠过一抹讶异,语气真切关切:
“封公子,你的伤势竟恢复至此,已然能够下地行走?”
一旁的费家修士连忙转身,躬身行礼:“封少主。”
封砚轻轻点头回礼,声音温和平稳:
“已无大碍,伤势尚未完全根除,仍需休养,但日常行动已然无碍。”
“如此便好。”凌沧玥微微松气。
“营地近日局势如何?可有异动?”封砚顺势询问。
“全境安稳。”凌沧玥如实作答,“黄泉天尽数退兵,固守西段灵脉。想来是玄渊御天重伤未愈,再加秘境关闭在即,他们不愿再做无谓损耗。”
封砚闻言颔首,眸底掠过一丝释然。
接连数场死战,纷争不休,眼下尘埃落定,已是最好的局面。
“既然无战事,便是最好结果。”
“你只管安心养伤即可。”凌沧玥柔声叮嘱,“营地诸事有我统筹打理,无需你费心操劳。”
封砚目光微转,看向一旁面色焦灼的费家修士,随口问道:“方才听他们言语急切,费家可是出了何事?”
凌沧玥没有隐瞒,如实回道:“费家少主外出透气后离奇失踪,我已经全力着手追查,只是暂时还无线索。”
封砚闻言,没有再多问,微微颔首后,便转身带着饭团走出了议事大帐。
他没有折返休养营帐,径直走向营地另一侧。
这片区域,是明夷清晏坐镇的丹药兑换据点,也是此行封家收获灵核的核心重地。
刚走到帐口,便有两名刚兑换完丹药的修士躬身退出,见到封砚,连忙恭敬行礼,而后快步离去。
封砚掀帘而入。
帐内,明夷清晏正伏案清点成堆的灵核与丹药,指尖轻翻,动作细致有条不紊。封少珩立在一旁,手持玉简,与她逐一核对数目,神色认真。
二人一见封砚进来,立刻停下手中动作,起身相迎。
封少珩率先上前,语气满是关切:“少主,您的伤势可是大好了?怎么不多歇息片刻?”
明夷清晏眉眼间也凝着浓浓的关心,轻声开口:“阿砚,你伤势未愈,该多卧床休养才是。”
封砚看向她,语气平和温润:“清晏,少珩,我已无大碍,日常行动并不影响。”
封少珩见状,神色骤然郑重起来。他抬手一挥,一层神力屏障瞬间撑起,将帐内声音彻底隔绝,杜绝了一切外人窥探的可能。
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对封砚沉声道:“少主,有件要事,必须向您禀报——此前暗中对伤员营下毒、又勾结黄泉天里应外合的内鬼,我与凌少主已经彻底查实。”
封砚周身平和的赤色神力骤然一凝,眸色瞬间冷了下来,语气不带半分温度:“是谁?”
封少珩面色凝重,一字一顿,缓缓吐出那个名字:“费家少主——费澄宇。”
封砚眸中闪过一丝明显的讶异,脱口而出:“居然是他?”
他眉头微蹙,眸底满是不解:“我与他并无直接仇怨,他为何要做这等通敌害友的事?”
封少珩沉声道:“想来是因万灵秘境的名额之事。当初我们封家保下了明夷家的五个秘境名额,费家也因此被踢出局,核心嫡系连原本稳当当能进入秘境的机会都没了,他多半是为此怀恨在心,才借机勾结外敌,报复我封家。”
封砚闻言点了点头,心中的疑惑豁然开朗,又沉声问道:“那费澄宇如今何在?”
“他已是个死人。”封少珩语气平静无波,“前几日他贼心不死,暗中再次勾结洛尘轩,潜回营地想要再度投毒,被我与凌少主当场擒住。那枚用来毒害联军的毒丹,本就是洛尘轩交给他的,凌少主便逼着他当场服下了这颗毒丹,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费澄宇毒发身亡后,我们便将他的尸体扔到了中寰域营帐外,也算给洛尘轩一个警示。”
封砚闻言恍然大悟,这才明白方才议事大帐中,费家修士为何那般焦灼惶急,而凌沧玥又为何是那般看似安抚、实则敷衍打发的态度。
得知幕后主谋已死,此事也算彻底尘埃落定,封砚也不愿再多做追究,轻轻颔首,便就此揭过了此事。
他随即转头看向明夷清晏,开口问道:“清晏,这段时日丹药兑换的情况如何?”
明夷清晏看向帐中堆成小丘、还没来得及收进储物戒指的无属性灵核,语气平静地回道:“比预想中还要顺利。你交给我的丹药,绝大部分都已兑换出去。七品丹药足足兑出了九百多枚,四品万灵拓脉丹更是兑出两万多枚,收获的无属性灵核数量,远比预估的要丰厚。”
封少珩闻言也笑着开口,语气里满是欣喜:“少主,此次秘境之行,估计我们封家在所有天阶世家之中,已然是收获最大的了!除开家族子弟自行猎杀灵甲噬脉兽所得的无属性灵核,再加上丹药兑换而来的这批,统共加起来足足有五十多万枚。若是族长得知这个消息,必定会极为高兴!”
封砚闻言,脸上终于露出几分满意之色,看向明夷清晏温声道:“辛苦你了,清晏。”
明夷清晏耳尖微不可查地轻浅一热,下意识垂了垂眼,眉眼间带着几分淡柔的神色,轻声道:“无妨,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封砚见状,又轻声叮嘱:“凡事量力而行,莫要太过操劳,别累坏了身子。”
话音落下,封砚忽然敛了神色,眉头微蹙,露出几分沉思凝重之态。
封少珩瞧出异样,连忙上前一步,低声问道:“少主,您可是在担心什么?”
封砚抬眸,语气带着几分凝重:“进秘境之前,外公曾特意叮嘱我,此番进入万灵秘境,务必小心往生殿。可如今秘境之行已然临近结束,我们自始至终都未曾发现往生殿的半分踪影,连一丝相关的线索都没有,此事未免太过蹊跷。”
封少珩闻言也是一愣,随即点了点头,面露疑惑:“少主所言极是。这段时日我们与黄泉天、中寰域联军数次交锋,却连往生殿的影子都没见到,实在不知他们究竟藏在何处,又有何图谋。”
封砚沉吟片刻,终究是想不通其中关窍,秘境之中迷雾重重,往生殿如同凭空消失一般,毫无踪迹。他轻轻摇了摇头,压下心头的疑虑。
他微微抬手,示意二人继续打理事务,随即转身带着饭团,缓步走出营帐。
刚踏出帐外的一刻——
颈间荒宸玉佩,骤然再度发烫。
这一次的温热,远比此前任何一次都要灼热清晰。
暖意顺着胸口蔓延周身,贯通经脉血肉,共鸣剧烈无比。
他脚步不自觉一顿,抬眸望向万里无云、苍茫无垠的万灵秘境深处。
暗红天穹辽阔无边,冰蓝灵脉蜿蜒至天地尽头,一股难以言喻的奇异感应,骤然从心底升起——仿佛秘境最深处,正有一道沉寂了万古岁月的古老气息,隔着遥远的距离,无声地吸引着他、呼唤着他,似血脉共鸣,似宿命指引,让他莫名想要抛开一切,朝着那片未知之地走去。
封砚压下心头的悸动,神色微沉,眸底凝着几分凝重。
秘境将闭,诸事初定,他不能贸然行事。
最终,他还是收敛心神,带着饭团,转身径直返回了自己的营帐。只是那枚荒宸玉佩的温热,与心底挥之不去的奇异召唤,却如同种子一般,悄然落在了他的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