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突厥的第一百三十七天,下雪了。
漠北的雪和长安不一样。长安的雪是碎的,一片一片飘下来,落在掌心能看清六角的形状。这里的雪是硬的,风裹着雪粒打在脸上像细砂纸磨过皮肤,疼,但不留痕迹。姜灼站在帐门口看了很久,看见远处的草坡被白色盖住,天地之间只剩下灰白两色,连界线都模糊了。
今天是除夕。
她在心里算过日子。出长安那天是三月初八,到突厥是四月十一。夏天她学会了骑射,秋天记住了三百多个突厥常用词,冬天学会了添火、挤羊奶、在风里辨别方向。一百三十七天,她没有数错。
侍女送来了一碗热羊奶和两块干饼。姜灼接过来道了谢,侍女退出去时掀起的风带进几片雪粒,落在羊奶表面,瞬间融了。她端着碗坐回矮床上,把干饼撕成小块泡进奶里。饼硬,泡软了才能咽下去。她一口一口吃着,窗外的风声灌进帐内,呜呜的,像有人在远处哭。
吃完之后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从木箱里翻出一只小布包。布包是陈嬷嬷临行前塞给她的,摸着软软的,不知道是什么。她来突厥之后一直没打开过,今天不知怎么就想起来了。
她解开布包系口的那根细绳,露出里面的东西。
三片干枯的花瓣。芍药。花瓣已经脆了,颜色褪成浅褐色,边缘卷曲,一碰就要碎。她认得这种花——御花园里那丛红芍药,她站在前面捻秃了半朵的那一丛。陈嬷嬷什么时候摘的、怎么晒干的、为什么塞进她包袱里,她一概不知。但此刻这三片花瓣躺在她的掌心里,像三枚极轻的印章,盖在了一百三十七天的空白之上。
她看了很久,然后站起身,走到铜盆前。
火正旺。她把三片花瓣拈起来,一片一片投进火里。第一片落下去时卷曲了一下,边缘冒出一丝青烟,然后燃成一簇细小的火苗,亮了一下,灭了。第二片、第三片也相继落下。草木焦灼的气味在帐中弥漫开来,短暂的、微弱的,像一声轻叹。
她看着那些灰烬落在炭火里,和牛粪灰混在一起分不出来了。然后她转回身,从床脚拿了一只陶碗。碗是平日喝水的,内壁有一道裂纹,盛水时会洇出一小圈湿痕。她倒了半碗清水,端起来。
帐中没有别人。她端着那碗水,面向长安的方向。
她并不知道长安具体在哪个方位。但出城门时轿子是向北走的,那长安就在南边。她面朝南方,站了一会儿。碗里的水微微晃动着,映着铜盆里的火光,像一小片碎掉的夕阳。
"第一杯,"她说,"敬父皇。"
她把碗沿凑到嘴边,喝了一口。水是冷的,喉咙被冰了一下。
"你是君主,不是父亲。"她又说,声音很低,"你做得对。我不怨你。"
她把碗端平。
"第二杯,"她说,"敬姜宜。"
又喝了一口。
"你赢了。我走了。从今往后——"她顿了一下,"算了。从今往后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她停了一下。碗里的水还剩一半,在她掌心里微微晃着。
"第三杯——"
她没有说下去。碗沿停在唇边,水汽蒙上她的嘴唇。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碗里的水不再晃动了,久到铜盆里的火发出"啪"的一声响。她低头看着碗里那道裂纹洇出来的湿痕,慢慢地把碗放了下来。
那第三杯水没有敬出去。
她端着碗,走到帐门口,掀开帐帘。风雪扑进来,冷得像一把碎刀。她蹲下去,把那半碗水慢慢倒在了地上。水渗进沙土,留下一小片深色的印记,很快被飘落的雪盖住了。
"这杯,"她说,对着风雪,对着看不见的南方,对着那个此刻可能在城墙上也可能不在的人,"敬你。"
雪落在她的发顶、肩头、手背上,凉丝丝的。她蹲在帐门口,把空碗翻过来看了看——碗底的那道裂纹被水洇过之后显得更深了,像一道细细的伤疤。她站起来,放下帐帘,把碗放回床脚。
然后她在矮床上坐下来,把被褥拉过来裹住肩背,看着那堆火。
帐外有人在唱歌。除夕夜,突厥人也过节。歌声粗犷而热烈,一拨人应和一拨人,调子简单,重复着同一段旋律。她听不懂歌词,但听得出那是欢乐的声音,是围着篝火喝酒吃肉时才会唱的那种调子。
她没有出去。她坐在帐里,裹着被褥,听着外面的歌声从近到远、又从远到近,一圈一圈地巡游。火堆里的牛粪烧得噼啪响,她把又一块干粪投进去,火苗跳了一下,重新旺起来。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年前的除夕,她在撷芳阁的院子里也端过一碗水。那时候她刚在御花园见过他,手里的扇子还攥着没放下。她对着月亮敬了一碗水,说"来年还想见你"。那一碗水被她泼在了枣树根下,第二年春天那棵枣树发了新芽,长得很疯。
她又见到了他。在御花园里,远远地看见他从石径上走过,手里还拿着书卷。她躲在假山后面看他的背影,看见他走路的姿势、翻书页的动作、偶尔停下来看一眼花的样子。她看了很久,久到腿都站麻了,才悄悄绕回撷芳阁。
那时候她以为来年还能再见。年年都能再见。御花园就在那里,他就在那里,长安城四面城墙围着,谁都不会走到再也看不见的地方去。
她裹着被褥,把下巴埋进粗硬的布边里。
火堆里最后一根柴烧透了,橘红色的焰苗缩成一小簇蓝白色,抖了抖,灭了。帐里暗下来,只剩炭火的余烬映着一点红光。外面的歌声还在继续,远了又近,近了又远。
她看着那片余烬,慢慢闭上了眼。
睡着之前她很小声地说了一句话,不知道说给谁听的。她说:"第三年除夕那杯酒,敬你了。"
然后她睡着了。
这是她到突厥之后第一次没有在半夜醒来。那一夜的风雪拍打着帐壁,外面的篝火烧到后半夜才熄,歌声散了,整个王庭沉入辽阔的寂静。她在熟睡中翻了一次身,把被褥裹得更紧了一些。
炭盆里最后一点余烬灭掉时,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