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秀芬照常开店门。
她把布料搬到门口晒着,回屋换了件干净衣裳。早上没什么客人,她坐在工作台前择线头,门帘被风掀得轻轻晃。阳光从玻璃门透进来,在地上印出一块块方格。
隔壁卖烤串的老张刚出摊,炭火还没完全烧透,一股淡淡的烟味飘进来。林秀芬低头择着线头,心里想着昨天的事。那个女人来过了,说了一些话,现在想起来,还是觉得像做梦。
“林姐在吗?”
声音从门口传来,细细的,带着点犹豫。林秀芬抬起头,愣了下。
周凤兰站在门口。
她穿了一件藏青色的棉袄,袖口洗得有点发白。头发扎在脑后,没有化妆,脸色看起来不太好。左手腕上依然戴着那条金链子,但整个人瘦了一圈,眼角有了细纹。
林秀芬把手里的线团放下,站起身。
“是你。”语气很平静,就像在招呼一个普通客人。
“林姐,我能进来吗?”周凤兰站在门口,没敢迈步。
“进来吧。”
周凤兰走进来,在椅子边站了一会儿,没坐。林秀芬给她倒了杯白开水,放在柜台上:“坐吧。”
“谢谢。”周凤兰接过杯子,手有点抖。
两个人都没说话。阳光照进来,尘埃在光线里缓缓飘着。门口传来卖烤串的老张吆喝声,还有自行车铃铛的声音。
“林姐,”周凤兰开口,声音有点哑,“我今天是来跟你道歉的。”
林秀芬正在整理布料,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道什么歉。”
“当年是我不好。”周凤兰低下头,“我不该跟志远……我知道我对不起你,这些年我一直想着来跟你说一句对不起,但没勇气。今天……今天我终于来了。”
林秀芬把手里的布料叠好,放在一边:“你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我知道没意义。”周凤兰抬起眼睛,眼眶有点红,“但我就是想跟你道个歉,不然我心里不安生。林姐,这些年你受的委屈,我都看在眼里,我知道我对不起你。”
林秀芬看了她一会儿。
“你用不着跟我道歉。”
“林姐……”
“你情我愿的事,怪不上一个人。”林秀芬的声音很平静,“要怪就怪我自己当初瞎了眼,看错了人。”
周凤兰愣住了。她没想到林秀芬会这么说。
“林姐,我知道你恨我,你骂我吧。”周凤兰的眼泪掉下来,“你骂我两句,我心里还好受点。”
“我没恨你,真的。”林秀芬把杯子递过去,“喝口水吧。”
周凤兰接过杯子,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她哽咽着说:“林姐,我知道我以前做错了,我不奢求你原谅我就是……就是想把这句话说出来。”
“我没恨你。”林秀芬又说了一遍,“以前恨过,现在不了。你走吧,以后别来了。”
周凤兰站起来,一步三回头地走了。走到门口,她停下来:“林姐,你真的不恨我了?”
“恨一个人太累了。”林秀芬低头继续择线头,“我没那个力气。”
门帘放下来,周凤兰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林秀芬坐在那里,手里拿着针线,半天没动。
窗外阳光正好,把工作台照得亮堂堂的。她看着门口的方向,心里五味杂陈。那个女人,她恨过,但现在看着她的样子,竟然一点恨意都没有了。
不是原谅,是真的放下了。
中午的时候,店里来了个老顾客,是住在隔壁小区的李大姐。她拿来一件藏青色的羽绒服,说拉链坏了,让林秀芬帮忙换一下。
林秀芬把羽绒服接过来,仔细看了看拉链头:“这个得换整个拉链,我这儿有配得上颜色的,你看看行不行?”
“都行,你看着弄吧。”李大姐在椅子上坐下来,“哎,我刚才来的时候,看见有个女的从你店里出去,哭哭啼啼的,谁啊?”
“一个熟人。”林秀芬不想多说。
“是不是来闹事的?”李大姐八卦心起来了,“现在有些人啊,就见不得别人过得好……”
“真的不是,李姐你先坐会儿,我马上就好。”林秀芬打断她,低头开始干活。
李大姐见问不出什么,只好坐在那儿等着。她看着林秀芬熟练地拆线、装拉链、锁边,动作干净利落,忍不住说:“你这手艺,真是越来越好了。”
“还行。”林秀芬应了一声,手上的活没停。
把羽绒服修好,李大姐付了钱走了。林秀芬把钱放进抽屉里,仔细记了账。下午没什么客人,她就坐在工作台前择线头、叠布料,偶尔抬头看看门外。
那条路空荡荡的,没有什么人。
晚上周明辉回来,带了一份炒饭和一碟咸菜。他把饭盒打开,推到林秀芬面前:“快吃吧,凉的不好吃。”
“你吃了吗?”林秀芬问。
“我吃过了。”他在她对面坐下来,“今天怎么样?”
“还行。”林秀芬夹了一筷子饭,“早上来了个人。”
“什么人?”
“就那个女的。”她把下午的事简单说了一遍,“来道歉的。”
周明辉愣了一下:“就是那个……”
“嗯。”
“她来干什么?”
“说对不起。”林秀芬低头吃饭,“说了半天,我就说了一句,你走吧,以后别来了。”
周明辉看着她:“你没骂她?”
“骂她干什么。”林秀芬把筷子放下,“都是女人,谁也不容易。她也是给人逼的,一个女人撑着店,总想找个依靠。找来找去,找错了人。”
“你能这样想就好。”周明辉松了口气,“那个人要是再来怎么办?”
“不会再来了。”
“你怎么知道?”
林秀芬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因为我已经放下了。过去的那些破事,想起来都觉得累。与其记恨一辈子,不如早点忘了好好过日子。”
周明辉伸出手,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掌很暖,指节粗糙有力。
“秀芬,你能这样想就好。”
她没抽回手,任由他握着。
“嗯,都过去了。”她说,“以后我的日子是跟我自己过的,跟别人没关系。”
那天晚上,林秀芬睡得特别踏实。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她翻了个身,梦都没做一个。旁边周明辉呼吸均匀,她听着他的呼吸声,心里异常平静。
那些年的委屈、愤怒、不甘,终于在这一刻画上了句号。
不是原谅,是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