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鱼幼薇跟李亿月下盟誓,私定终身之后,该劝的,该说鱼幼薇的言语,韦氏早已说尽。奈何女儿一颗心,已然全系在李亿身上。任凭她苦口婆心,哄劝呵斥,鱼幼稚那颗倔拗的心,也难回转半分。
这些日子,巷子里已经飘起细碎闲话,街坊邻里口舌无遮,已然在悄悄议论,鱼幼薇与朝中士人往来之事。
市井之中,女子名节重于性命。一旦流言彻底传开,即便二人就此断绝关系,鱼幼薇往后也很难,再难寻一户正经人家婚配。
韦氏心里透亮,硬把二人拆开,锁得住女儿的人,也锁不住女儿的心。逼得狠了,万一幼薇一时想不开,再生出什么短见,境况更糟。
十数载饥寒劳苦拉扯大的骨肉,她哪里舍得逼到那般境地。可若是这般不清不楚应允下来,以后女儿被负心凉薄,又如何是好?想想这些,韦氏的心口犹如钝刀反复割磨,万般煎熬。
这天酉时将近,暮色渐浓。
一阵叩门声轻轻响起。
李亿身着干净得体的便服,带两名仆从,一人捧礼匣,一人抱着成匹绢帛,肃立柴门前。
韦氏抬手拉开柴扉,李亿趋步上前,深深敛衽一揖:“韦阿母。”
“进来罢。” 韦氏声音干涩,侧身引众人跨入院中。
仆从紧随而入,将匣内锦缎、器物、吃食一一摆上堂屋老旧木案,而后退出柴门到巷口街角。
堂中烛火缓缓燃起,昏黄跳跃,满室气氛沉郁压抑。
韦氏落坐木凳,目光直直望向李亿。
李亿神色沉敛,双手于身前微微拱礼,不卑不亢道:“韦阿母,今日晚辈前来,心中有话,要向您坦陈。”他语气恳切,不见半分仕宦子弟的骄狂和虚浮。
“我与幼薇相识日久,彼此心意相投,万般渴盼能够与她相守一处,只求韦阿母可以成全我与幼薇能今生相守。”
听罢这一番直白请求,韦氏心口骤然一沉,胸中沉积的郁气如波涛翻涌。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垂在膝头的一只手,只缓缓攥紧了衣襟。烛光落在她的脸上,眉眼间渐渐覆上一层冷意。
她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公子,儿女相守,婚嫁大事,总该名正言顺。世间婚嫁,该有媒人奔走,行下定纳聘娶的礼数。如今这些规矩,你又如何做到?
外头你与小女相交的风声,早已渐渐传开。我吃苦受累把她养大,只盼她堂堂正正嫁个良人,不是要她这般糊里糊涂,不明不白的跟在旁人身侧度日。”
李亿端正坐好,神色凝重,语气恳切道:“阿母所言句句属实,确是我行事有错在先。”
李亿继续道“我如今在朝中补阙当差,朝堂之中派系纷争,纠葛众多。倘若大肆张扬婚娶之事,极易遭人攻讦非议。于仕途祸患不小,是以眼下实在办不起,三媒六聘的盛大礼数。”
“但我绝不肯轻待幼薇。城东我已经置下一处独门别院,院落自成一体。院内仆妇、婢女皆已安置妥当,一年四季吃穿日用,尽数由我按月供给,绝不会叫她受风霜劳碌。”
“她住在那处院落,不用看任何人脸色,照旧读书赋诗,随心度日。我公务之余,便会时常过去相伴。只待来日我境遇有所转机,再慢慢谋划,补全她所有应得的名分。”
韦氏听完,缓缓摇头,眼底盛满愁苦:“嘴上说出来的期许,又能靠得住几分。人心易变,世事难测。若是往后你心意更改,我们母女无财无势,孤苦无依。到那个时候,幼薇又该去哪里寻一处安身之地?”
李亿站起身,对着韦氏深深一拜,言辞恳切。
“阿母心中忧惧,我尽数明白。我不敢仅凭几句虚浮言语,就叫你割舍养育多年的骨肉,让幼薇不明不白,无名无分的跟我。
案上这些东西,是我感念你抚育幼薇一场,聊表敬重的薄礼。往后别院所有供给开销,我件件落到实处,按月送到,绝不空头许诺。
往后您的衣食用度、晚年赡养,我一并周全照料。保你后半生安稳无忧,不必再操劳谋生。”
“我知晓这般安排暂时委屈姑娘,只是眼下时势束缚,也只能暂且如此。”
堂内归于寂静,唯有烛芯偶尔噼剥轻响。
韦氏侧过头,看了看身侧的鱼幼薇。少女单薄的肩头微微绷着,眼底满是对李亿的执拗与向往。再转念巷子里愈演愈烈的流言。
她心里清清楚楚,今日若是将李亿直接赶出门,所有苦难最后还是要落在女儿身上。名声损毁,再加上幼薇心气高傲,不肯屈就凡俗庸人,往后境况也未必,比现在情况更好。
阻拦,是毁;应允,也是一场豪赌。拿女儿一辈子的命运,去赌眼前这个男人尚存的良心。
长久的沉默过后,韦氏肩头缓缓塌落,一声长叹,满是无可奈何的悲凉。
“罢了。”
“我今日应下此事,绝非贪图你送来的财物,也不是全然信你口中来日的许诺。” 韦氏神色依旧凛然,一字一句沉重万分。
“只是事已至此,看你们两个誓要在一起,我实在没有别的路子可选。”
“别院安居,日用周全,你今日亲口说下的话,往后必须一一践行。倘若他日幼薇受人轻贱,蒙受半分委屈,就算我们母女卑微弱小,也绝不会就此忍气吞声。”
“子安谨记阿母训诫,绝不敢相负。” 李亿再度深深躬身行礼。
坐在闺房里一直静静聆听的的鱼幼薇,此刻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只以为自己寻到了可以托付余生的归处。
昏黄烛火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拓印在斑驳的土墙之上。
无冰媒,无红柬,无嫁娶鼓乐。一位母亲被女儿的现实情况,逼出来的妥协就此落定。只待择一个吉日,由李亿前来接鱼幼薇,去往城东那座看上去安稳静好的别院。
这别院究竟是安乐归宿,还是一座困住人的樊笼,此刻无人能够预知。烛火明明灭灭,命运的风雨,已然在看不见的地方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