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四章 夫妻阵
沈渊回到石屋时，孙瘸子已经能下地了。
他拄着根新削的榆木棍，正站在院里看天。那棍子一头包着块破布，是阿九怕他硌手，偷缝的。沈渊进门，孙瘸子也不看他，只问：“外面都撒好了？”沈渊道：“撒好了。三道。”孙瘸子“哼”了一声：“三道顶个屁。北原的人要真来，不会只走西边。”沈渊道：“所以我还得再想。”孙瘸子这才回头，上下看他一眼，说：“想什么。你那张脸，一宿没睡，还他娘的想。先进来吃口热的，我同你说个正事。”沈渊便跟进去。阿九已经熬了锅菜糊糊，盛了三碗。程小刀不在。阿九说，他又去火集换灯油了。沈渊“嗯”了一声，坐下吃饭。那糊糊里不知放了什么，极香。沈渊吃了几口，才听孙瘸子道：“谷里这地形，我这几日琢磨了。三面坡，一面口。你们在谷外撒东西，只能挡得一时。真要打起来，得在谷里设阵。”沈渊道：“设什么阵？”孙瘸子用筷子蘸水，在桌上画了个不圆的圈：“这谷子，天生就像个灯盏。口朝北，底在南。我们这些人家，就是灯芯。你和你那帮小崽子，是灯油。火，得藏在油里。”沈渊看那圈，没说话。孙瘸子又画两条线，从北口分向东西坡：“北原的人若进谷，必分三路。一路正北，两路抄坡。你把最脏的东西摆坡上，那他们只会更往北走。我们便在正北那块空场，做个‘假灯油’。”沈渊道：“引他们到空场。”孙瘸子道：“对。那空场，是谷里晾粮的地方。地势低，草短。我们只要把两边的旧渠清出来，埋上干柴和冷油。等他们进了空场，三面火起，再把南边那口老水车一放。水火夹攻，他们不死也得脱层皮。”沈渊听完，半晌没作声。孙瘸子道：“是不是太狠了？”沈渊摇头：“我在想，怎么让那水，冷得恰到好处。”孙瘸子笑了，笑得极深：“你小子，心比我脏多了。”沈渊没笑。他低头，看阿九正把空碗一个一个收起来。她的袖子卷着，露着小臂。那手腕上还系着根红绳。是回春谷的妇人编了送她的。沈渊忽然想，这阵，不能光杀人。还得能护人。护谁？护阿九。护程小刀。护这谷里每一个不会拿刀的人。他于是又看那桌上的水印。孙瘸子画的，果然是盏灯。可沈渊再看，那灯又像口锅。又像他们院里那口老井。他忽然道：“阵眼，不能放水车。放老祠堂。”孙瘸子一愣。沈渊说：“祠堂里有灯。那是谷里最大的火。北原的人怕火，可他们更怕有根的火。我们就把他们引到祠堂前的空场。那地方，四面有墙，他们进来了，不好退。”孙瘸子把筷子一放，重重一拍腿：“他娘的，还是你阴。”沈渊道：“是你教得好。”孙瘸子大笑，扯得胸口疼，又骂起来。阿九在旁边，虽没全听懂，却也跟着笑。这屋里，又暖又呛。沈渊看着他们，忽然就明白了，为什么这地方叫回春谷。春，不是季节。是这些人聚在一处时，心里生出来的东西。这阵，他一定要布。不是为杀。是为这屋里的人，能继续在灯下吃糊糊，说闲话，骂娘。沈渊又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去谷里找几个年富力强的男人。他也没瞒。把孙瘸子的意思，一句一句说了。那些男人先是怔，后是点头。有个叫阿贵的大汉，当场把锄头往地上一顿，说：“早就等这天了。北原卫？来一个埋一个。”沈渊便把人分成三组。一组清渠，一组运柴，一组去南边老水车，把水道理出来。阿九和几个丫头也没闲着。她们把家里的破布、旧麻、灯油都拿了出来。沈渊看着这场面，极静。他知道，这谷里的日子，看着和从前一样。可这地底，已经全是火了。他回过头，看北边谷口。天已经擦黑了。风从北边来，已经带了点极淡极淡的灯油味。沈渊没声张。他只是把刀抽出来，用衣摆慢慢擦。这阵，还得两日。可若黑斗篷不给他两日呢？沈渊站直。他得去谷口，再点一小堆火。不是给谷里人看。是给北边看。那火，要亮得不急不躁，像这谷子在对风说：你来，或不来，我都在烧。沈渊把刀别回腰后，大步朝北口走。阿九从后头追出来。沈渊听见脚步声，没回头，只道：“别跟来。”阿九说：“我不跟。我就站这，看你把火点起来。”沈渊便没再赶。他走到谷口，寻了处凸石。从怀里摸出火折，点了一小堆干草。那火“蓬”地起来，被风一吹，朝北边一抖。沈渊坐在火旁。他抬头。北边极黑极远。风从那里来，像有无数细小的手指，想把这火按灭。可火没灭。沈渊又添了把草。火更高了。阿九站在坡上，看他的背影，又看那火。她忽然小声说：“哥，你身后也像有火。”沈渊没听见。他只盯着北边。他要用这火，告诉那边的人：这谷，不是你们想来就来的。这里有人。有刀。有火。还有一群，愿意为这日子拼命的凡夫俗子。够了。真的够了。风还是冷的。可沈渊已经不觉得了。他心里热。热得像这谷里每一家窗后，那盏还亮着的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