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三章 布脏
回春谷的南坡就在眼前时，沈渊没有急着进谷。
他带着阿九和程小刀，在谷外那片半枯半青的草场上，转了一整日。沈渊不说话，只时不时蹲下，抓把土，又抬头看风。程小刀起初还问几句，后来知道，这是沈渊在想事。阿九则像条小尾巴，跟在后头，沈渊蹲她就蹲，沈渊站她就站，学得有模有样。
“这里。”沈渊终于开口，用脚在草场西沿点了点，“今晚先布三道。一道在南，一道在西，一道在谷口偏东。都用辣油拌红盐，再混火鼠粪。不埋深，半指就行。上面铺层薄土，撒些枯草。北边风一来，这些地方会先泛油味。”程小刀听得直吸气：“你这是要把追兵辣死？”沈渊道：“死不了。但眼睛会疼，喉咙会堵，马也闻不得。能拖半刻。”程小刀道：“半刻能做什么？”沈渊说：“能让我找到他的灯。”程小刀不问了。他知道，沈渊要的从来不是把人毒翻，是让人乱。人一乱，灯就散。灯一散，就好杀。
阿九也帮上了忙。她手轻，心细，那些拌了辣油的灰，她撒得极匀，像在给地绣花。沈渊看她，这丫头一边撒，一边用脚底轻轻压草。那样子，不像在布陷阱，倒像在种什么。沈渊道：“等退了北原，这地方还能长草。”阿九抬头：“那这些辣油会烧死草吗？”沈渊道：“不会。第一场雨，就冲淡了。”阿九就笑了，说：“那没事。地还活着。”沈渊“嗯”了一声。他忽然觉得，阿九真像这火原和回春谷一块生出来的孩子。她的心，比谁都贴着地。这谷里人总说，人不能光看天，得看地。沈渊现在也懂了。地不骗人。你对它好，它就给你长日子。
当夜，三道“脏线”布好。沈渊又让程小刀砍了几捆硬枝，削成倒刺，埋在西边最易藏人的几处草洼里。那倒刺不杀人，只扎脚。沈渊道：“这都是给灰衣卫备的。他们爱绕后，这些坑，他们看不见。”程小刀咧嘴：“阴，真他娘的阴。”沈渊说：“你明天再去火集，换两包灯油，别走原路。绕火原东边那排石堆回来。”程小刀应了。沈渊又对阿九道：“你回谷，和孙爷爷说，最迟后日，我们回。”阿九问：“你呢？”沈渊说：“我在谷外试一夜。看看风向。”阿九没多说。她知道沈渊心里有数。她走前，把怀里最后一块饼塞给沈渊。沈渊接了。阿九便带着踏雪，沿南坡进谷去了。那狗一步三回头。沈渊朝它摆摆手。它才飞快地跑了。
沈渊一个人在谷外。他坐在半人高的草里，没生火。夜极静，风从北边来，已没有白马崖那么冷。沈渊闭上眼，慢慢“听”这风。风里有火集的方向，有马粪味，有那三道脏线的油气和辣味。风里还有极淡极淡的，水气。再往北，过了火原，便是白树林、白马崖。沈渊心里很清楚，黑斗篷的人再来，不会直冲谷口。他会先派灯使探路。而沈渊已经在这些探路的必经处，埋好了“礼”。只等他们来踩。沈渊睁开眼。天上的星极亮。他忽然有点想孙瘸子。想那老头骂他“太阴”，又往他怀里塞药。也想阿九。想她问“这地方能长草吗”时的眼睛。沈渊抱着刀，慢慢躺下来。草很厚，托着他。天很高，罩着他。他像这天地间一颗极小的火星，落进了草里。但沈渊知道，等风一吹，这颗星，会把整片草场都点着。而他，就在这火里，稳稳地守着。他不着急。因为家就在身后。阿九在等。孙瘸子在等。满谷的人，还在点灯，做饭，过日子。他，是那日子最外头的一层。这层不能破。破了，他们就又得回雪里。沈渊不会让。他比以前更沉稳，更会藏，也更深。像这夜里的草。看着静，可根在地底，铺得比谁都快。这一夜，他醒着，听完了每一阵风。风里，北边有云。云很轻，像在远远地望。沈渊也望。天快亮时，他站起来，拍掉身上的草屑。那三道脏线，在晨光里，安安静静，像三道看不见的伤。沈渊知道，它们等着。他，也等着。沈渊往回走。他走得不快。像这谷里最寻常的人，刚从田里收完一捆草回来。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每一步，都踩在刀上。踩在这乱世最薄最薄的冰上。而他，已经不再怕了。沈渊进了谷。南坡上，已经有人起来了。阿九站在坡顶，正朝他挥手。踏雪跑下来，围着他打转。沈渊抬头。天，大亮了。这谷里的灯，应该都灭了。可沈渊觉得，灯还亮着。在他心里。在每一个刚醒来的门后面。沈渊朝上走。阿九跑下来，把一朵新开的野花塞进他手里。沈渊低头看。是那种一碰会合上的小白花。只是这朵，已经死了。软软地，躺在掌心。阿九说：“它不缩了。”沈渊说：“也许它知道你来了，就开了。”阿九笑。沈渊把那花放进怀里。这花，比什么都值钱。是他们家的。是他从这乱世里，偷回来的，一小块春。沈渊牵着阿九，往上走。身后，那三道脏线，在谷外的风里，轻轻泛起油光。像这春天，自己布下的三道火。不烈，不显。只等最冷的脚踩进来。然后，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