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临川皱起眉头。
“云州，不正是当初咱们戍边的地方吗？”
张金沉重地点了点头，拇指紧紧压着账册边角。
“正是，青石县在冀州，往北要经过常州，再入云州，咱们谢家堡有近半商货走这条北线，边关一乱，这条商路便断了。”
他说到这里，低头看了一眼账册。
粮仓只能支撑半年。
北线再断，银子都未必能买到粮。
“我在云州打听到的消息，这次生乱的，多半是镇北军。”
张金压低声音。
“可官府邸报至今没有半个字，云州几家粮行也不肯接大单，要么朝廷在封锁消息，要么局势已经压不住了。”
谢临川的指尖落在桌案上，敲了两下。
镇北军，他太熟悉了。
他、王大、齐欢，都曾在那支军队里卖命。
军饷层层克扣，兵甲以旧充新，伤兵的抚恤送不出军营，连战死者的人头功都有人敢抢。
那些兵能撑到今日，已经超过了谢临川的预料。
如今，积压多年的东西终于炸了。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老爷！”
李二猴掀开门帘走了进来。
他的声音仍旧低沉，右手却始终按着刀柄。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穿着流民破衣的汉子。
此人满脸尘垢，鞋底已经磨穿，十根手指布满冻裂的血口。
左肋衣衫板结，里面缠着发黑的旧布。
谢临川闻到了血腥气，还有军中止血散的苦味。
这种药，他在北朔关的伤兵营里闻过无数次。
汉子进门之后没有乱看，目光始终停在谢临川脸上，似乎在辨认他的身份。
李二猴侧身堵住门口。
“兵刃卸了，鞋底和衣缝也查过，没有暗器。”
“他说是故人派来的亲卫，有急信，只肯亲手交给老爷。”
张金立即上前半步，挡在桌案之前。
那汉子没有靠近，反而开口问道：“大人让我先问一句，破庙里的两颗首级，谢大人可还记得？”
谢临川抬起眼睛。
那一夜，他杀了两个辽兵。
李什长抢走首级，又将他扔进杂役营，险些让他死在尸堆里。
此事知道的人不多。
“过来。”
汉子这才上前，从怀中取出一个油布包。
油布裹了三层，最里面是一封沾血的信。
封口压着黑色火漆，那是边军传递紧急军情时才会使用的规格。
“谢大人，齐大人吩咐过，这封信必须亲手交给您。”
汉子的嗓子已经干哑，嘴唇裂开数道血口。
谢临川接过信，却没有立即拆开。
“你叫什么？”
“小人郑七，原在齐大人帐下做亲兵。”
“从云州过来，走了多久？”
“十七日，官道封了，小人绕了两座山，中途遇上三拨查验的人。”
“可有尾巴？”
郑七摇摇头，眼中闪过一丝自得
“郡县的废物，可拦不住我”
郑七回答得很快。
说完之后，他的身子晃了一下，双腿已经有些站不稳。
谢临川看向张金。
“带他下去，先给热汤，伤口重新上药。”
“酒肉等他缓过来再吃，空腹太久，别让他撑死在桌上。”
“是。”
张金应了一声，带着郑七出了议事堂。
门帘落下后，屋内只剩谢临川和李二猴。
谢临川划开黑火漆，取出里面的信纸。
纸上起笔很重，后面的字越写越急，确实是齐欢的笔迹。
信不长。
谢临川却看得很慢。
“临川吾弟，见字如面。”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反了。”
谢临川的手指停在第二行字上。
他对这个结果已有猜测。
可亲眼看到齐欢写下“我已反了”四个字，仍然让他沉默了片刻。
信中，齐欢用最短的篇幅写明了叛乱的缘由。
陈武调离以后，朝廷拖欠镇北军的军饷更加严重。
新任主将倒卖军械，虚报兵额，甚至将北朔关的存粮运到内地出售。
今年开春，军粮彻底断绝。
边境的辽兵频繁越界，镇北军既要守关，又拿不到一粒粮食。
“弟兄们上阵是死，饿也是死，冻也是死，与其窝囊等死，不如反他娘的！”
“我等已占云州三郡一十六县，斩了那狗官，开官仓放粮。”
谢临川继续向下看。
“北地有豪商愿助我等，已送战马与部分粮草，暂解燃眉之急。”
北地豪商。
谢临川的目光在这四个字上停了许久。
普通商队或许能弄到数十匹战马，却不可能在边关封锁之后，将成批战马和粮食送入叛军营中。
这批东西，绕不开辽国势力。
齐欢没有把“辽国”二字写在信上，多半也在防着信件中途被截。
只是谢临川仍然想不通。
齐欢的性子宁折不弯，当年面对北朔关的二十万辽军都没退过半步，如今却肯接下北地送来的战马和粮草。
他究竟被逼到了什么地步？
又或者对方开出了什么条件？
信上没有答案。
谢临川压下疑问，继续向后看。
“如今我军虽有数万兵卒，却多为步卒，甲胄奇缺，闻弟堡中工坊能制精甲，念及昔日同袍之谊，望临川吾弟支援铁甲三千副。”
“钱粮绝不亏欠，金银任你开价。”
看到“工坊能制精甲”几个字，谢临川的眼神冷了下来。
新甲制成以后，他便下过严令。
图样不得带出工坊，甲胄只配发给谢家堡核心兵卒，所有接触矿粉与淬炼工序的匠人都登记在册。
即使外人看见谢家堡兵卒身上的甲，也不该准确掌握工坊的制甲能力。
齐欢远在云州，却把求甲的数量直接开到了三千副。
消息从哪里漏出去的？
工坊、商队，还是郡里的眼线？
谢临川没有急着下结论，将剩下的信纸展开。
“另，我知你正在黑山收拢流民，若你应允，云州境内流民，亦可尽数送往你处。”
“以人换甲，如何？”
谢临川盯着最后四个字，指腹将信纸压出一道褶皱。
过去一年，谢家堡接收了近万人。
无论青壮、老人还是孩子，张金都会先问他们愿不愿意去黑山，再登记籍贯、手艺和家眷。
一家人不得拆散。
伤病者也不能丢在路边。
这是谢临川定下的规矩。
如果满腹怨气，非但难以归附，还易生乱
齐欢或许只是想将云州流民送出乱地，也可能真想拿这些人换军械。
可“以人换甲”四个字，依旧让谢临川不快。
偏偏这句话又正好击中了谢家堡眼下的困境。
三万人汇聚的人气，已经让他稳固练气四层，可《民心诀》每前进一步，所需积累都会大幅增加。
按天衍玺给出的规律，治下人口接近十万，他的修炼速度上限才能靠近三灵根。
那也仅仅是速度。
人气仍要由他亲自炼化，瓶颈也要自己冲破。
人口再多，都不可能替他凭空破境。
更何况，民众既是人气来源，也是一张张要吃饭的嘴。
谢家堡现有三万人，存粮只够半年。
再接收数万流民，粮仓很可能先一步见底。
到时百姓饿死，民心崩散，聚来的七情人气也会化为怨惧，反噬只会比现在更加凶猛。
可若直接拒绝，云州那些失去田地和家园的百姓，又能活下来多少？
谢临川看过边关战乱后的村庄。
军队缺粮，最先遭殃的从来都是沿途百姓。
齐欢这封信，确实送来了谢家堡急需的人口，也把数万张嘴和一场叛乱一并推到了他面前。
三千副铁甲同样棘手。
交出去，谢家堡便有了资助叛军的罪证。
朝廷一旦平定云州，查到这批甲胄的来源，问道山三万余人都要跟着遭殃。
不交，齐欢未必会就此罢手。
更麻烦的是，谢家堡能够制造精甲的消息已经泄露。
齐欢没有在信中写半句威胁，可单凭“闻弟堡中工坊能制精甲”这一句，这封求援信便不能当作普通的故人书信处理。
他在逼谢临川表态。
李二猴一直守在门边。
他不识几个字，却数得出谢临川在最后一页上停了多久，也看得见那张信纸被压出的褶皱。
他的手始终没有离开刀柄。
只要谢临川开口，他随时可以将外面的郑七重新押回来。
“老爷？”
李二猴低声问了一句。
谢临川拨散铜盘里的纸灰。
“郑七先安置在客院，派自己人守着。”
“没有我的命令，不准他离开，也不许为难他。”
“是。”
李二猴转身准备出去。
“等等。”
谢临川抬起头。
“把王大、赵强都叫来。”
李二猴点了点头。
谢临川停顿片刻，目光越过窗户，落向主院的方向。
宋林夕如今管着学堂和阵亡乡勇抚恤，也参与核验粮册。
若真要接收云州流民，孩子如何安置，伤病家眷如何供养，最终都绕不开她。
“再请夫人过来。”
“是。”
李二猴掀开门帘，快步离去。
谢临川原本还想叫张天恒和周鹤鸣。
一个执着武道，不擅政务。
一个贪生利己，至今不能托付机密。
这件事牵涉谢家堡的粮食、兵甲、三万余人的性命，以及他日后要走的路。
能坐下来议事的，只能是最核心的几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