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小院,柴门轻轻掩上。可刚才那一番对月盟誓,依旧一直盘旋在少女心头。
皓月为证,青天作鉴,李亿字字恳切,许下相守不相负的诺言。在此之前,鱼幼薇所求,不过是世间觅得一位知己,诗文酬答,安稳度日。
可经过这段时日跟李亿密切交往,月下热烈剖白,少女一颗滚烫真心,已全然交付出去。在她单纯少女的认知之中,李亿孤身客居长安,并无家室,此番许诺,便是要真心聘她为妻。
屋内烛火摇曳,灯花偶尔噼啪一响。母女二人相对闲坐。韦氏望着女儿眉眼之间藏不住的脉脉情思,心中半是欣慰,更多的却是审慎不安。长安城里多少贫寒女子,被仕子几句温存情话哄骗,落得一场空梦。这些故事,她听闻过太多。
“今夜同子安月聊天,看你回来,眉眼都带着笑。” 韦氏放轻了语声。
“他如今身为朝中补阙,一言一行皆被京中众人看在眼里。官场之中人情盘根错节,仕子婚配,往往还要顾及门第舆论。你万万不可仅凭几句月下誓言,便将自己一生轻易托付。”
鱼幼薇坐在灯前,烛火将她单薄的影子映在土墙上。
“阿娘,子安并非那些轻薄浮华的世家子弟。” 她语声轻柔,眼底满是憧憬的光彩。
“今夜月下,他对着明月起誓,愿与我相守终老。他孑然一身漂泊京城,所求不过一个知心相伴之人。”
韦氏眉头微微蹙起,缓缓摇了摇头:“月下私盟,无媒无证,于礼法之上算不得凭据。若是当真要结为夫妇,按照古礼,当有媒人登门,行纳采问名之礼,备下聘物。女儿家的正妻名分,哪里能够只凭几句口头许诺?”
“他说身在朝列,行事颇多牵绊,许多事情只可徐徐图之。” 鱼幼薇抬眸,眼底漾着一层浅浅微光。
“待时机合适,便会给我一个堂堂正正的名分。”
“但愿他心口如一。” 韦氏长长叹息一声。“情分再浓,该走的礼数也不可省去。切莫因为一腔爱慕,便甘愿委屈自己。”
“女儿记下了。” 鱼幼薇低低应下。
那一晚,她辗转难眠。梦里尽是曲江垂柳,中天皓月,还有李亿温雅郑重的眉眼。少女心底悄悄描摹往后光景:待到三媒六礼完备,自己嫁入他的府中,夫妻二人晨昏相对,诗词唱和,便已是此生最好的结局。
次日破晓,晨雾薄薄笼罩着简陋小院。鱼幼薇早早起身,梳洗完毕,静静坐于案前。
她取出一卷平素舍不得动用的绯红花笺,研好松烟墨,执起紫毫笔,她将昨夜心中万千感触化作短短一阕小诗。没有过火的痴狂,只有知己相逢的感念,字里行间藏着她对结为连理的满心期盼。落笔完毕,等墨迹彻底干透,便小心翼翼折叠整齐,静静等候李亿那边传来回音。
时近晌午,院门外传来几声轻叩。
来者是李亿身边的贴身小厮,手捧一只织锦木盒,恭恭敬敬立在柴门之外。韦氏上前开门,接过锦盒,转身走入屋内。
“李大人遣人送回信来了。”
鱼幼薇心头一跳,连忙掀开盒盖。盒中置着一封红笺,另有一支素润白玉簪,玉质莹白,没有繁复雕饰,是男子赠予心上人,表定情之意的信物。
她纤指微微发颤,慢慢展开那方红笺。李亿一手端正风流的楷书,落在嫣红纸面上。开篇便感念昨夜月下盟誓。言说归府之后辗转难眠,满心都是她的音容笑貌。世间知己难得,既已月下立誓,他心中早已认定这份情缘。
可信件谈及婚嫁之事,措辞却格外迂回。
他说自己现任补阙,官居清要,京中同僚、御史皆在注目。自己出身士族,若骤然要迎娶一位市井出身的女子为妻,必会引来朝野议论,甚至拖累仕途前程。故而不宜大张旗鼓操办婚事,只能够寻一个信得过的居间之人,私下慢慢筹备,不宜惊动太多外人。
鱼幼薇一遍读完,心头又喜又有几分怅然。欢喜的是他并未背弃月下盟言。怅然的却是,原来二人成婚,竟要受制于这么多世俗阻碍。
“信中写了些什么?” 鱼母见女儿神色变幻,开口问道。
鱼幼薇把红笺递到母亲手中:“子安心中确有娶我之意。只是他身在朝堂,顾虑旁人非议,不能大肆铺张婚事,打算寻中间人私下慢慢筹备。”
韦氏接过红笺,逐字细读,脸色渐渐沉了几分。
“婚姻大事,娶妻非比寻常。” 她语气郑重。
“纵然官场多有掣肘,也该按规矩,遣媒正式登门。岂能一味私下暗中筹备?若是连明面上的礼数都全然免去,外人不知内里情由,日后你又何以立足?”
鱼幼薇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心底生出一丝淡淡的不安,却又很快被情意压了下去。
“阿娘,他如今官职不高,处处受人管束,也是万般无奈。” 她低声辩解。
“他并非存心轻慢我,只是要避开世俗流言,免得仕途受创。待往后时机一转,自然会一切周全。”
“我只怕‘时机’二字,遥遥无期。” 韦氏看着少女满眼憧憬的模样,心中又疼又忧。
屋中一时静默。桌案之上那支白玉簪静静躺着,温润光洁,本是动人的定情信物,此刻却蒙上一层看不见的隐忧。
鱼幼薇拿起那支玉簪,指尖摩挲冰凉玉面。昨夜月下的誓言声声在耳,她实在不愿意去怀疑那个对月起誓的君子。
“我写一封回信给他。” 片刻之后,她抬眼。
“我愿意体谅他官场难处,只是婚姻该有的媒证聘礼,不可尽数省去。不必声势浩大,但求礼数尚存。我盼他莫忘月下盟约,莫负我这片痴心。”
说罢,她另取素笺,提笔落字。信中言语温婉,只诉说自己的心意与底线。体谅他身不由己,却也明明白白说出,自己盼一份堂堂正正的婚嫁,不愿这般长久暗中往来。
写毕封好,依旧装入那只锦盒。隔日便让前来的小厮,将信函带回李亿府中。
往后几日,小院日日浸在春日暖阳里。鱼幼薇常常握着那支白玉簪,临窗等候回信。心底有期盼,也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惶恐。
又过数日,小厮再一次叩响柴门。
再度展开送来的红笺,李亿回信依旧温柔恳切。他满口应下,应允会寻妥当居间之人,慢慢备办聘仪。只是反复诉说,此事万万不可外泄,务必要隐忍等候时机。
信末一行,笔墨落得极重:红笺为约,愿结连理,此生不相负。
绯红笺纸,字字情深。鱼幼薇捧着信,只当这便是一生的许诺。
她看不见远方那一场即将席卷而来的风波。春风和煦,岁月看似静好,可命运的阴影,已经悄然笼罩在了陋巷小院的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