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刘回到住处的时候已经过了凌晨一点。他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没有开灯,坐在床沿上,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半张脸。他翻开了自己的本子,翻到前面几页。那些页面上画着上班族的钥匙、小美的井盖、蹲在墙根喂猫的醉酒大汉——都是他后来听老周提过、又根据自己的记忆补画的,线条有些歪,但每个细节都落在它们该在的位置上。他的拇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然后打开手机,在本地论坛的输入框里开始打字。他打得很慢,一边打一边低头看本子上的记录。标题写的是:“K168夜班车司机是隐藏的预言家。”
他写完标题之后停了一会儿,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又拿起来,加了一行副标题:“我亲眼见过他提醒的每一件事都成真了。”然后他开始写正文。他写了钥匙——那天下班的人把电脑包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钥匙,蹲在门口懊恼,想起司机的话之后整个人愣在原地。他写了井盖——高跟鞋卡进去之前司机就说井盖在修。他写了流浪猫——醉醺醺的人刚要抬脚踢猫就停住了。他没有写老周的全名,没有写车号,只写了“夜班车周师傅”。他的措辞没有刻意煽情,只是把那些看到的画面用简单的话写了出来,像在描述几幅被记住的图景。写完之后他检查了一遍错别字,然后按下了发送键。手机屏幕显示“发布成功”之后,他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躺下去,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没有睡着。他的眼睛在黑暗里睁着,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路灯光中被照出一条细长的亮线。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但手机在夜里震了好几次,每一次他都迷迷糊糊地醒了一瞬,又闭眼睡过去。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看手机的时候,帖子的转发量已经过了两千。评论区已经被填满了。有人写“我坐过那趟车”,有人写“原来不止我一个人被提醒过”,有人发了一连串感叹号,有人在问具体是哪条线路。他在那些评论里翻了一会儿,把手机收起来,揉了揉脸,站起来穿衣服。
老周走到站台的时候,三个年轻人已经在那儿等着了。他们站在站牌下面,没有拎东西,没有带包,手里攥着手机,目光一直朝站台入口的方向张望。老周走到站台边缘的时候,其中一个年轻人迎上来,手机屏幕亮着,界面停在帖子的页面上,标题字在阳光下很清晰。“师傅,”那个年轻人说,“你是不是那个提醒人钥匙的夜班车司机?”老周的脚步没有停,他侧了一下头,看了那年轻人一眼:“你们找错人了。”另一个年轻人把手机举过来,屏幕上的字凑到他眼前:“帖子上的故事,钥匙、井盖、流浪猫,全对得上。”他的目光在屏幕上停了一瞬——他没有看完,但那些字已经落进了他的视线里。他抬起目光,看了一眼调度室门口的方向。小刘站在那里,正在朝他摆手,动作幅度很大,像是在说“不要看我”。老周收回了目光,什么都没有说,上了车。
小刘跟上来的时候,他的脚步很轻。他在乘员座上坐下来,整个人缩着,肩膀往中间收拢,本子没有打开,笔没有拿出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十指交叉着,指节相互压着,像是在做一种自我约束。老周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你发的?”他的声音不高,在早晨的车厢里像是一块被平稳放置的石板,没有额外的重量。小刘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小,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寻思帮这条线造造势……”他的尾音垂下去,没有到达该到的位置。老周没有说话。他把视线收回去,挂挡,起步。公交车驶出站台的时候,站台上那三个年轻人还站在原地,手机举着,像是正在拍这辆车离开的尾端。
小刘坐在后面没有吭声。他的手指交叉得更紧了,指节泛白,目光落在自己膝盖上那个看不见的焦点上,一直保持这个姿势,直到公交车拐过第一个弯。他没有再看后视镜。
当天,公交车上多了十几个人。他们看起来和普通乘客没什么区别——有人拿着手机,有人戴着耳机,有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后侧过头看向窗外——但他们的目的和普通乘客不一样。他们上车之后不急着坐下,先扫一圈车厢,然后找一个能看见驾驶座的角度坐下来。有人在老周提醒一个小孩系鞋带的时候举起了手机,拍了几秒,然后低头打字。小刘的手机开始震——每隔几秒就震一下,屏幕亮起来的频率越来越高。他没有看通知栏,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震动的节奏从间隔几秒变成间隔更短,像是一串正在加速的鼓点。他没有把手机翻过来,手放在手机背面上,感受着每一次震动带来的细微跳动,像是隔着那层金属壳在触碰什么正在不断扩大的东西。
收车的时候,小刘还在刷手机。他的拇指在屏幕上滑动的速度越来越快,评论区的新消息在不断涌入,有人贴了一张截图——是他今天在车上拍到的那段提醒小孩系鞋带的视频,发在了评论区里,下面跟了十几条回复。小刘的眼睛盯着那条评论区,拇指停住了。他的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没有看,但没有移开。老周的声音从车厢前面传过来:“帮我把工具箱递一下。”小刘站起来,走到车厢后部的工具箱旁边,弯腰把它提起来,然后转身往车门的方向走。他走到车门口的时候停住了。马路的对面,路灯下面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头朝东,发动机没有熄火,从车尾排气管里能看到一小团白色的水汽在冷空气中升起来又散开。驾驶座上坐着一个人,看不清面孔,能看出轮廓——衬衫的领口在车窗玻璃后面露出一小截白色的边缘。他的双手搭在方向盘上,没有动。
小刘认出了那辆车。车牌的轮廓他见过,在公司的停车场里,停在一楼靠门的位置。他站在那里,工具箱还拎在手里,指尖扣着把手,指节发白。老周从车厢里走下来,走到他身后,站在车门和站台之间的台阶上。他的目光越过小刘的肩膀,落在那辆黑色轿车上。他的声音从他身后传过来,不高不低,像是正在陈述一件他已经提前知道的事情:“我说了,明天他们可能要来。”他停顿了一下,“不是明天。今晚就来了。”
黑色轿车里的人没有下车。车灯亮了一下——不是大灯,是日间行车灯,白色的光在傍晚的光线里很显眼,照在公交车的挡风玻璃上,在玻璃的表面形成两团椭圆形的光斑。光斑的轮廓边缘模糊,像是被玻璃表面的微尘散射了一部分,但整体形状是清楚的,像是两枚被放在玻璃上的浅色印记。小刘站在车门口,手里的工具箱还拎着。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没有伸手去拿,目光停留在那两团光斑上,没有移开。老周从他身后走上来,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没有停步,走下台阶,走回调度室的方向。他的步伐节奏和平时没有差别,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脚步声在傍晚空旷的停车场上显得清晰而均匀。小刘站在那里,手里还拎着工具箱,他看着那辆黑色轿车,看见车灯亮着,但人没有下车。他的嘴唇抿了一下,然后他转过身,跟着老周的方向走回了调度室。他在推门进去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那辆车的方向。车窗玻璃后面那个轮廓还在那里,像一枚被放在夜色中的棋子,还没有开始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