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晚上，站台上排了十二个人。这个数字不算多，但对于一条深夜线路来说，十二个人在同一时间出现在同一个站台上，已经是一种不常见的密度。他们在站牌下面排成了一条不规则的队伍，有人抱着胳膊站着，有人拎着袋子，有人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们脸上，把每一张面孔都照成一小块被孤立的亮区。
车靠站的时候，老周透过挡风玻璃看见了那些人。他的目光从队伍的一端扫到另一端，然后他开门，等着他们上来。第一个上车的是一个中年女人，她手里攥着一包用牛皮纸裹着的东西，纸包的表面贴着一小块透明胶带，像是被仔细封装过。她刷卡的时候把纸包放在了投币箱旁边，说：“周师傅，老家带的，你泡着喝。”她没有等老周回答，就往里走了。
第二个上车的男人穿工装，衣服的肩膀上有洗不掉的油渍痕迹，上车的时候在投币箱里多投了两块钱。他投完钱之后抬头看了老周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一下头就往后走了。老周看见了那两块钱从投币箱的缝隙里落下去的声音，他想说什么，但工装男已经走开了，背对着他找到了一个靠窗的位置。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队伍在往前移动。有人刷卡的时候对老周说了声“晚上好”，有人什么也没说只是低头走过去，有人在上车之前先在站台上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用那几秒钟的时间完成一个告别的心理准备。车厢里的座位被陆续填满，比平时任何一天都要满，有人站着，有人靠着座椅侧边的扶手，有人在过道中间站着——不是因为没有座位，而是像是需要站在一个能看见更多人的位置上。
老周等所有人上了车，关上门，挂挡，起步。车速和平时一样平稳。
车行了一站之后，一个老太太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驾驶座旁边。她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外套，手里握着布袋子，袖口的边缘已经磨出了细碎的线头。她走到老周侧面，站定，没有坐下。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车厢里能被听见：“周师傅，我家那个让我跟你说……”她停了一下，“他腰不好，以后坐别的车要转两趟。”她的手指在布袋子的提手上收紧了一点，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那里。
老周没有转头。他的右手从方向盘上抬起来，伸向驾驶座左侧的储物格，手指探进去，从里面拿出一个信封。信封是米白色的，没有贴邮票，没有写地址，封口被仔细地折进去了，没有用胶水封住。他把它递向老太太的方向。“这个你带给他，”他说，“里面是我写的几个换乘方案。”他的语气和平时一样，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提前准备好、但没打算提前说的事情。
老太太愣住了。她伸出手接住信封，低头看了一眼封面上没有任何标记的空白，然后抬头看着老周。她的嘴唇张开了一下，合上，又张开：“你早就写了？”老周没有回答。他把手放回方向盘上，目光平视前方，车速平稳。老太太站在他旁边，握着那个信封，站了几秒，然后她低下头，把它放进了布袋子里，扣好扣子。她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然后有人上车——在第四站。灰衣男人。他今天穿的还是那件灰色大衣，衣摆垂到膝盖下方，领口竖着。他上车之后没有往最后一排走，他站在投币箱旁边看了一圈车厢里坐着的人，然后他往前走了几步，在前排的单人座上坐了下来。那个位置离老周很近，中间只隔着投币箱和一片大约半臂的距离，能看到老周的侧脸和后视镜的一角。他坐下来之后没有靠向椅背，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交叉着。他的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外的路面上，没有刻意去看老周，也没有回避什么。
车行了一段路之后，灰衣男人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但车厢里很安静，他说的每一个字都能被听见：“师傅，昨天你说赶得上，我就再坐一次。”他的语速不快，像是在慢慢整理一句话的形状，然后把它放进空气里。老周从后视镜里看着他，没有接话。灰衣男人继续说下去，声音还是不高，像在说一件他已经想了很久的事情：“我妈安在那边，我每次回来看她都坐这趟车。”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时间的长度，“三年了。”
车厢里没有人说话。暖风出风口的声音和发动机的嗡鸣成了唯一持续的背景。灰衣男人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路灯一明一暗地从车窗上滑过，他的脸在交替的光线中保持着同一种安静的轮廓。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没有节奏，不是音乐的拍子，不像是在数什么，只是一种自然的动作，像是做习惯了一件事情之后在等待时身体自己做的回应。他没有再说其他话，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夜景。
公交车继续行驶。车厢里的人换了又换——有人下车，有人上车——但灰衣男人一直坐在那个位置上，没有站起来，没有看手机，没有张望。他的目光始终落在窗外，像是正在通过这段路程把自己放置到某个确定的位置上，一个他每年来一次的位置。
到站了。灰衣男人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动作不快，先把手从膝盖上放下来，扶着座椅的靠背，然后直起身，往车门的方向走。他刷卡的时候停了一下——他的手指在感应区贴住，等刷卡机“滴”了一声之后没有立刻收回去，而是用拇指和食指夹着一张叠好的纸条，把它贴在了刷卡机的侧面。纸条的边角被他的指腹压平了，确保它不会掉落。然后他转过身，对着驾驶座的方向说了一句“谢谢”。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他身体里最深处发出来的。
他下了车。老周坐在驾驶座上没有动。他透过挡风玻璃看着那个背影走进夜色里，大衣的下摆在他走路的时候轻轻摆动。然后他伸手，从刷卡机上取下那张纸条。他把它展开，纸面平整，没有褶皱——蓝色圆珠笔的字迹写在纸的正中央，只有七个字：“我到了，这回不删了。”
他的手指攥着纸条的边缘。他看见那七个字的时候，手指开始发抖。抖得幅度不大，是那种从指尖内部传上来的细微震颤，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纸张的表面传递到他的手指里，然后顺着手指上升到手腕，再沿着手臂向上扩散，没有止住。小刘从乘务员座上快步走过来，他低头看见了老周手里的纸条，看见了那七个字，看见了老周手指的颤抖。“周哥？”他的声音压低了，“写的什么？”
老周没有回答。他把纸条对折了一下，沿着刚才折过的痕迹重新折好，然后把它放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里。他的手指隔着外套的面料按了一下那个位置，像是在确认纸张已经放好了，不会在行驶中滑出来。然后他放下手，握住档位杆，挂挡，起步。“开车。”他说。声音不高，和平时一样。
公交车驶出站台。后视镜里灰衣男人的背影越来越小，路灯的光把那个轮廓切成了几段，最后被路口的转弯挡住了。老周握着方向盘，目光平视前方，车速平稳。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搭着，拇指偶尔动一下，然后又停住。小刘坐回乘务员座上，没有追问，没有翻开本子，只是坐在那里，看着老周的后脑勺——那截从靠枕上方露出来的后颈在路灯照进来的光里很安静，像是正在继续完成某件不需要被说话的事。
小刘把目光移开，落在窗外那些正在后退的街道上。路灯、树影、站台，依次出现又依次消失，像一本正在被翻动的书页，每一页都翻过去了，新的内容正在浮现出来。他靠在椅背上，想着刚才那句话——“我到了，这回不删了。”他不知道那个男人是谁，不知道他要去哪里，不知道“我到了”这三个字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老周知道。他看见老周把那张纸条放进了胸口的口袋里，放得比任何一张便利贴都更仔细。
车厢在夜色中继续行驶。前方的路被车灯照亮，灯光照到的地方路面清晰而平整，灯光照不到的远处还是暗的。老周握着方向盘的手不再发抖了。他把车开进了下一段路灯照亮的区域，然后又一段，又一段，像是正在按照某种已经被反复确认过的节奏，走过这条他早已知道长度的路。小刘坐在后面，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平静地注视前方的目光。他知道那张纸条还在他口袋里，贴着内袋的布料，隔着外套和一层空气，被他自己的体温一点一点地捂着。那些字不会消失，会一直在那，像路程本身一样，被记得清楚完整，和每一个站点、每一盏路灯放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