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时候,电脑屏幕的灯光会比较亮。程欢欢的手指还停留在键盘上,但是敲击的速度已经变慢了。她刚打完一个段落,回车键按得十分犹豫,好像力道没有用均匀。文档标题下方已经改为“合作修订版·第三稿”,右下角的时间也变成了02:17。
顾景川没有开口,只是把笔记本合上之后将铅笔放在了笔筒中。他现在的位置比刚才要低一些,背靠在椅子里,眼镜片上反射出冷冷的白光。他用手轻轻碰了下自己的鼻子,又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动作非常轻柔,好像害怕影响到别人一样。
窗外已经没有声音了。楼下早餐摊的灯早就熄灭了,收摊时铁皮卷帘门发出的声音也听不见了。整栋楼都非常安静,可以听到空调外机滴水的声音,一滴滴落在窗台外面的小铁皮上。
程欢欢耸了耸肩,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她甩了甩右手手腕,左手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杯壁还结了一层薄雾。她放下杯子时,指尖在桌面蹭了一下,留下一道湿痕。
“这稿要是成了,”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我请你吃凌晨三点的豆浆油条。”
顾景川侧过头来看了看她,嘴角往上一挑说道:“那你得先写完。”
她哼了一声,没反驳,低头去点触控板。光标在屏幕上闪了几下,她开始删改前一段的结尾。删了两行,又加回去一句,手指悬在空格键上停了两秒,才重重按下去。
他重新打开自己的本子,翻到中间一页,上面画着一条线,从左到右,标着几个字:动摇、试探、不适、警觉、抗拒、决断。他盯着看了一会儿,用红笔在“决断”后面画了个圈,又补了两个小字:代价。
屋子里只听得到键盘声、纸张翻动的声音。她的节奏断断续续的,有时候打好几句话就停了下来,看着屏幕发呆;而他那边一直记着什么,偶尔抬眼看看她,见她没有动静也不问,继续写。
过了几分钟,她站起来,拖着椅子往后挪,脚踩在地上有点虚浮。她走到洗手间,拧开水龙头,捧了把冷水拍在脸上。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睡衣领口,洇出一小片深色。她没擦,就那样站了两秒,抬头看镜子。眼底有点发青,头发乱糟糟地翘着,脸上还挂着水。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眨了眨眼,转身走回座位。
顾景川给了一杯温水,刚用保温壶倒出来的。她接过水喝了一大口,暖意顺着喉咙流下去,整个人都好像活了过来。
“你困不困?”她问。
还好。他拿下眼镜,用衣角把眼镜上的灰尘擦掉之后再戴上,这时候他的目光就显得比较清明了,“如果你坚持不住的话,就告诉我一声。”
“我没说要停。”她瞪他一眼,手指已经回到键盘上,“这才几点。”
“两点二十。”他看了眼手机。
“才两点二十。”她语气像在强调什么大事,“我以前通宵都写过三万字。”
“我知道。”他点头,“但那时候你不用改别人觉得‘不够狠’的地方。”
她顿了一下,笑了下:“也是。以前我写完就发,爱看不看。现在还得考虑镜头怎么切,观众会不会觉得假。”
“你现在写的不是给人看热闹的。”他翻开她的文档,指着其中一段,“你是让人看清楚,一个人是怎么一步一步,把自己的话,一句一句,抢回来的。”
她没有开口,低头看着那行字:林眠把邀请函撕了,折成小船,放在雨水槽里。水流过来,慢慢把它冲走。
她记得这是上一章结尾的地方。那时候她的体力很好,手指快得像打架。现在再看,反而觉得这段内容太轻了。
“是不是……”她皱眉,“还是不够狠?”
他说:“已经很厉害了。”但是之后她要做的就是更加困难的事情,并不是躲避或者撕毁,而是说出真相。在众目睽睽之下,把不想要这个机会的原因讲清楚
“可她说了,也会被骂吧?”她声音低了些,“有人会觉得她矫情,有人觉得她不识抬举。”
“会。”他语气很平,“但她不说,以后就没法再信自己说的话了。”
她点了一下头之后就新建了一段,并且开始打字。这次没有那么顺利,打了一两下又删掉了,反覆了几次。咬着唇,终于写出了第一句:第二天早上九点的时候,林眠在自己的公众号上发布了长文,文章的题目叫做《我不接受,因为我不想被代表》。
她写字的速度较慢,敲完几个字就会停下来思考一下。顾景川也没有催促,只在一旁画人物关系图,并且不时地加注时间点。两个人之间没有多余的话,只会在偶尔的时候眼神相撞——她抬头,他就点头;他指哪,她就跟着改哪。
时间慢慢过去。屋里的空气十分干燥,呼吸的时候感觉喉咙有点干燥。她搓了搓手臂,觉得有点冷。顾景川站起来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度,然后把她的外套拿过来披在她的肩膀上。
她没有推开,只是“嗯”了一下。
键盘的声音仍然在响。她写到林眠的文章被转发,评论两极分化,有人支持,也有人攻击。她写到林眠关掉手机,坐在阳台上抽烟,烟快烧到滤嘴才意识到自己不会抽。她写到她摸出枕头下的笔记本,翻开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一句话:我说不出假话,但我还能写真事。
她停下来之后就一直看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卡住了没有?”他小声问道。
“不是。”她摇了摇头说,“就是突然觉得……我们真的好拼。”
没有笑也没有安慰,只是拿出了手机打开了相册翻到了一张照片,在三天前他们就在同一个地方,桌子上堆满了草稿纸,她手里拿着笔在纸上画情绪曲线,头发乱蓬蓬的,脸上还有些油光。照片角落的便签纸上的字是:这次想写得不一样。
他把手机递过去。
看了一会儿之后,她笑着说道:“那天我说这话的时候,没想到真要熬到凌晨两点。”
但是你还在写。他说的是这个意思。
当然可以。坐直了一些之后,把外套拉上一些,“不然白熬到这么晚。”
说完之后按下了保存键。文档会自动更新,并且右上角会出现一个提示框,说已经同步到了云端。
她把身子往椅子上一靠,长长的出了一口气。眼睛有点酸,眨了几次才好些。手腕还是有点胀,肩膀也感觉很沉重,但是心里是踏实的。
顾景川把笔记本合上之后看了一眼时间,并没有开口。将散落在各处的纸张收好,用夹子夹起放在桌子的一角。之后他又转过头来看她,见她闭着眼睛,头稍微往后仰了一下,好像是在攒力气。
要休息一下吗?他问道。
“不可以。”她睁开眼,“再写一段。我把她发完文后的反应写完,今天就能收尾。”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劝说,只是将她的水杯再次填满,然后把自己已经凉了的咖啡倒掉,换上热水。
她又坐回自己的位子上,手指也放回了键盘上。屏幕的灯光照在她的脸上,眼皮有些沉重,但是眼睛还是很明亮。她开始打字:凌晨四点十七分,林眠收到第一条私信,是一个陌生读者写的,只有短短一句:谢谢你没骗我。
外面已经完全黑了。楼道里的感应灯早就坏了,整条走廊都是一片黑暗。空调还在开着,但是风很小,吹不起来桌上的纸。她手指在键盘上敲击,速度较慢但是很稳定,仿佛正在行走一段漫长的道路。
顾景川仍然坐在原位,手握着笔,目光停留在她的身上。没有再翻阅笔记,也没有去看手机,就这样一直看着她打字,时不时地低头记下一些关键词。
文档一页页地往下翻。她写到天边泛白、城市苏醒、第一班地铁进站的时候。她写到林眠终于睡着了,手还搭在手机上面,充电线快要绷断也没有松开。
最后一个句号点完之后,并没有马上保存。
她一直看着屏幕,看了很久。
之后她就轻点了一下保存按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