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到了。车窗上开始结雾。夜班车从火车站出发的时候，挡风玻璃内侧已经蒙了一层薄薄的水汽，雨刮器刮过之后留下一道弧形的净痕，但没过多久，新的雾气又从边缘漫上来，在玻璃上慢慢收拢成一层均匀的白膜。老周把暖风开大了一些，暖风出口吹出的热空气撞在玻璃上，在雾气中间融开一小块圆形区域，像是被人用手指在哈气的镜面上擦出了一块能望出去的洞。他透过那块圆形区域看着前方的路面。
车行驶到第四站的时候，站台上站着一个人。那个人穿着一件灰色的长大衣，衣摆垂到膝盖下方，面料像是羊毛混纺的，在路灯的光下泛着一种柔和的哑光。他没有背包，没有拎东西，两只手都插在大衣口袋里，肩膀微微缩着，像是被夜风吹得有些冷。他上车的时候动作不快，先抬头看了一眼车门上方的线路牌，确认了车次，然后才迈步。他的脚步踩上第一级台阶的时候停了一下，像是在调整重心，然后才把另一只脚也迈上来。
他刷卡的时候，老周抬起了头。那个男人的手指碰到了刷卡机的感应区，手指和刷卡机接触的瞬间，老周感觉到了一种——不是视觉，不是听觉，是一种更直接的东西，从那个男人手指冰凉的皮肤上传递过来的信息。那个男人很瘦，大衣穿在他身上显得空荡，肩线比他的肩膀宽出了大约两指的距离。他的脸色是苍白的，不是那种不健康的苍白，是一种像很久没有被阳光照到过的颜色，带着一点接近纸张的色调。他没有看任何人，刷卡之后把卡收回口袋里，然后往车厢后面走。
老周的目光在后视镜里和他的目光交汇了一瞬。那个瞬间很短，短到几乎不能被称为“交汇”——只是两个人的视线在同一面镜子的同一块区域里经过了彼此，然后分开。老周看见了他的眼睛，那是一种很深的颜色，深到在路灯的光线下几乎看不出瞳仁和虹膜的边界，像一口井里被照不到底的水面。他收回目光的时候，手指搭在方向盘上，然后他感觉到了——不是感觉，是“看见”。
那个男人站在路边。路灯在他头顶亮着，在他脚下投出一道比他自己短一些的影子。他低头看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停留着。然后他点了一下。屏幕上的字在暗下去之前闪了一下——“我到了。”收件人：妈。发送时间停在三年前。老周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在一瞬间泛白，然后又松开。那个“看见”像一滴冰水落在他的后颈上，沿着脊椎滑下去，落进更深的地方。
那个男人坐在了车厢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上。他的坐姿不像其他人那样靠在椅背上，他稍微前倾着，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交叉着，目光落在窗外。他没有看手机，没有看车厢里的人，没有做任何能被观察到的动作。他只是坐着，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去，那些灯光在他的瞳孔里亮一下又暗下去，像是有人在远方反复按着一只开关。老周从后视镜里看了他好几次。每一次看的时间都不长，但频率很高，像是一台正在不断确认某个位置是否还有东西的设备。小刘注意到了。他坐在乘务员座上，本子摊开着，笔在手里，但没有写。他顺着老周的目光方向往后看了一眼，看见了那个坐在最后一排的灰色大衣的男人，又看回老周的侧脸。他压低声音：“周哥，怎么了？”老周摇了一下头，幅度很小。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再看小刘，但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收拢了一下，又松开。
车过了两站。中间有人上车，有人下车，但那个穿灰色大衣的男人一直没有动。他的姿势几乎没有变化过，膝盖上的两只手偶尔会换一下交叠的顺序，但他没有掏出手机，没有看时间，没有做任何像是在等待什么事情发生的事。他只是坐着，像一尊被放在那里很久的雕塑，已经习惯了和座椅之间的沉默共处。
老周提前减速了。他松油门的时机比平时早了大约一个路灯的间隔，车速在滑行中逐渐降下来，降得比平时更慢一些，像是这条路正在被有意拉长。那个男人像是感受到了车速的变化，他微微直起身，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膝盖上的手，然后他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扶着前面座椅的靠背，动作不快，像是在确认自己的腿还能站稳。他往后门走，经过一排排空座椅的时候，他的脚步声在安静的车厢里很清晰，每一步都踩实了，然后迈下一步。
老周听见了他的脚步声。那声音从车厢后方传过来，在过道里被座椅的塑料外壳和地板的金属面反复折射，最终落进驾驶座的范围里。他在男人走到后门的时候开口了。声音不高，像是怕惊动什么：“这条路路灯不太亮，到了站往前走两步，有个便利店还开着。”他的目光还平视着前方的路面，但他的话是对着身后那个方向说的。那个男人在后门边停住了。他侧过身来，看了老周一眼。那个目光和上车的时候不一样了——里面有了一点东西，像是一面被敲了一下的水面，正在从敲击点向外扩散出波纹。他的嘴角动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一下。笑的时间很短，像是一个已经很久没有使用过的动作，重新捡起来的时候生涩，但确实是完整的。他说了一声“谢谢”，声音很轻，然后他下了车。
车门在他身后关上了，气压声短促地响了一下，然后被夜风吞没。那个男人下车之后走了几步。他的步伐比上车的时候稍微快了一点，但步幅不大，像是在一段不太确定长度的路上试探着走。他走了大约十几步，在路灯的光圈边缘停了下来。老周没有关车门。他的手还搭在门阀上，没有松开。他把车门留着，后视镜里映出那个男人的轮廓——灰色的长大衣在路灯下变成了浅灰色，风吹动衣摆的边缘，他的影子在他脚下缩成一小团，然后被下一盏路灯拉长。那个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的脸被光映亮了，那层苍白的颜色在屏幕光的照射下变得更明显了一些，像纸被从背面照亮。他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悬了一瞬。
老周的呼吸停了。他停在驾驶座上，手攥着门阀，指节发白，整个人像一具被按了暂停键的机器，只有眼睛还在后视镜上紧紧追踪着那个轮廓。那个男人的拇指没有落下去。它停在半空中，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住了。然后他把手机从左手换到了右手，换完之后他握着手机，没有点任何东西，没有动任何按钮，就那么握了一会儿。他把手机重新放回了口袋里，继续往前走。
老周关上了车门。他的手在门阀上放了一秒才松开，像是确认自己已经完全合拢了那扇门。他挂挡的时候手在抖。抖得很轻，但小刘看见了——那只握着档位杆的手，手指的边缘在路灯照进来的光里微微颤动着。小刘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驾驶座旁边，没有靠近太多，就站在投币箱旁边，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周哥，你认识他？”
老周把车挂上档，慢慢起步。车速很慢，慢到像是这辆车第一次在夜里行驶，正在学习如何在不打扰任何人的情况下通过一段陌生的路。后视镜里那个男人的背影越来越小。灰色的轮廓在路灯下一次一次地出现又消失，每次出现都比上一次更小一些。他走到了便利店门口。便利店的招牌亮着白色的光，在夜间的街道上像一小块被切割下来的白天。他在门口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那块招牌。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确认招牌上的字有没有变过——那些字可能在他经过这条路的每一个夜晚都亮着，但他从来没有真正抬头看过。他看了那一眼，然后他推开门，走了进去。门在他身后关上。
老周看见了那个抬头。那一眼落在他的视网膜上，然后被传到了某个更深处的地方，在那里被记住。他的手从方向盘上慢慢松下来，指节恢复了正常的颜色，手掌平贴在盘面上，像是终于确定自己可以安全地握着它了。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不认识。”他顿了一下，“但他会来的。”
小刘站在投币箱旁边，看着老周的侧脸。路灯的光从挡风玻璃外面照进来，在老周的脸上投下一半亮一半暗的分界。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过之后那种红，是一种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压出来的颜色，像是有一层很薄的东西正在眼底下面蓄积，但没有溢出来。小刘看着那双眼睛，没有追问。他把目光收回来，走回乘员座上坐了下来。公交车继续向前行驶，前方路灯隔三十米一盏，灯与灯之间的空隙被夜色填满。后视镜里便利店的光越来越小，最后被路口的转弯挡住了，但老周的手指还搭在方向盘上，像是在记着那个位置。他知道那个男人还会来。他看见了。不是用后视镜，是用他自己。那个“看见”在他的脊椎上还留着它自己的温度，像一滴刚刚落上去的冰水正在慢慢融化，变成和体温一样的温度，然后融进看不见的地方。
夜班车驶入下一段路，挡风玻璃上的雾气又被暖风吹开了一小块。那小块净面上映出前方路灯排列成的光点，像一条正在被点亮的引线。老周握方向盘的手不再抖了。他握着它，像握着一段确定了形状的绳子，正在用它来丈量接下来要走的路的长度。小刘坐在后面，本子摊开着，但他没有写。他看着后视镜里老周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红的，但已经平稳下来了，像水面在被投下一块石子之后重新恢复了平静。他看着那双眼睛，想起了刚才那句话——“但他会来的。”这句话在老周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像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人正在回答一个他不需要多想的问题。小刘不知道那个男人是谁，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深夜坐这趟车去便利店的方向，不知道那条短信是发给谁的。但他知道老周知道。而老周说的“会来”不是预测，是等待。是一种已经等了很久、并且愿意继续等下去的等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