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班车出发之前，小刘先上了车。他比老周早到了大约三分钟，这三分钟里他没有坐下，他站在驾驶座旁边，把老周的保温杯拿起来拧开，倒掉里面隔夜的凉茶，用热水壶里的开水冲了一遍，然后灌满热水，拧紧盖子，放回驾驶座左侧的杯架上。杯架的位置他记得很清楚——之前有次他替夜班的时候看见老周顺手放进去的位置，他记住了。
老周上车的时候，小刘已经站在车门边了。他站得笔直，两只手垂在身侧，像是准备接受什么重要指令的姿势。老周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杯架上那个保温杯一眼。杯身外面没有水珠，说明水是提前倒好的，已经放了有一会儿了。老周没有说话，走到驾驶座坐下，系好安全带，调整后视镜。他的手碰到杯架旁边那个保温杯的时候顿了一下，然后他把它从杯架上拿起来，拧开盖子看了一眼，又拧紧了放回去。
小刘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车厢里很清晰：“周哥，我以后跟你学这个。”
老周正在调后视镜角度的手停住了。他的手指搭在镜框边缘，没有继续推，也没有收回来。他侧过头来看了小刘一眼，目光不重，但在小刘脸上停了一息。“学不了。”他说。他的语气和平时一样，不高不低，但尾音没有像平时那样立刻收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挡了一下。
小刘没有退开。他往前迈了半步，站到了车门和驾驶座之间那块大约半臂宽的距离里：“那就不学‘看见’的。”他顿了一下，“学‘该怎么做’的。”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老周看着他，然后他把目光收了回去，重新调了一下后视镜。他没有再说“学不了”。小刘把这当作一个默许的信号，他在乘务员座上坐下来，把本子翻开了一页，但没有拿笔。他的两只手摊开搁在膝盖上，像是准备好了接收什么东西的状态。
老周挂挡，松手刹。车身从停车位里滑出来，驶出停车场，驶入夜色中的街道。路灯的光芒挡风玻璃上交替亮起又熄灭。车行了一段路，车厢里没有其他人，只有发动机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老周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像是从驾驶座前方传过来的一件普通物品：“第一条——”他停了一下，“看见了也不一定要说，但说了就一定做到。”
小刘本能地伸手去摸笔。他的手指碰到了笔杆，正要把它从本子旁边抽起来。老周从后视镜里看见了他的动作，在他拿起笔之前又说了一句：“别记这个。”小刘的手停住了。“记人，”老周说，“把人记住了，你自然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
小刘看着老周的后脑勺。那截从靠枕上方露出的后颈在路灯交替的光线中忽明忽暗，颈后那道深色的晒痕在路灯下比在日光灯下更明显一些。他的手指从笔杆上松开了。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空白页面，然后他慢慢把本子合上了。合上的时候手掌在封面上压了一下，像是把刚才那句话压进纸页的纤维里。
公交车行驶到下一个站台的时候，有人招手。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风衣，左手拎着一只小行李箱，右手举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的脸上。她小跑着过来，行李箱的轮子在水泥地面上发出不均匀的滚动声。老周靠站停车，车门打开。年轻女人上车的时候把行李箱先提了上来，然后自己跟上来，刷卡。老周在她弯腰拎行李箱的时候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行李箱底部右侧那个轮子上。轮子的轴心歪了，像一个关节错位后没有复位的手指，导致整个箱体在拖行的时候往一侧倾斜。
老周在年轻女人刷完卡准备往车厢里走的时候说了一句：“箱子轮子坏了，下车慢点。”年轻女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行李箱，轮子确实歪着，她“嗯”了一声，拖着它往后走。她走到车厢中段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行李箱横过来搁在脚边，歪掉的那个轮子朝上，像一个被翻过来的小动物露出了受伤的脚掌。
小刘转过头来，压低声音：“看见什么了？”他没有拿笔，也没有翻开本子，只是看着老周，等着。老周没有回头，目光平视前方，正在加速通过一个绿灯。“箱子轮子，”他说，“她下车会绊一跤。”他的语气和说今天天气不错没什么区别，像在陈述一件他已经提前确认过的事情。
公交车继续行驶了三站。年轻女人在第四站站起来，弯下腰把行李箱拎起来，然后往后门走。她走到车门边的时候等了一下，车停稳，车门打开。她迈步下车，右手拎着箱子，左手扶着门框。她先跨出了左脚，然后右脚迈出去的时候行李箱的轮子卡进了车门底边和站台地面之间那条大约一指宽的缝隙里。歪掉的轮子卡住了，箱身被拽了一下，她的身体跟着往前冲了一下，幅度不大，但足够让她失去平衡一瞬。她扶在门框上的左手及时收紧了，拉住了自己。她站住了。箱子从缝隙里拔了出来，轮子在站台地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声。她回头看了公交车一眼——车门已经关了，那个司机的身影在车窗后面只露出一个侧面，像没有发生过任何事。她站了两秒，然后拖着箱子走了。
车厢里，小刘看见了整个过程。他看见她冲了一下，看见她扶住了门框，看见她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走了。他坐回乘员座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交叉在一起。他的目光落在前方老周的后脑勺上，老周正在打方向盘，车身平稳地转过一个弯。小刘的视线没有移开。他盯着那截后颈、那面后视镜、那双从镜面里露出来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看前方，也在看他。老周从后视镜里和他对视了一眼，然后说：“看路。”声音不高，像是提醒，又像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小刘把目光从后视镜上移开，看向前方的挡风玻璃。车灯照着的路面在玻璃外面铺展开来，白色的标线在光里一条一条地向后退去，然后新的标线又一条一条地涌上来。路灯隔三十米一盏，灯与灯之间的空隙在挡风玻璃上形成有节奏的明暗交替。他看了很久，久到那些路标和标线的形状在他的视网膜上留下了一排淡淡的残影。
他轻声开口，声音不高，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前面的人听：“周哥，我会把人记住的。”他没有等回答。老周没有回答。但车速慢了一点点，慢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速度表几乎察觉不到，慢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后视镜里轻轻拉了一下车速的手刹。车身在夜风中滑行，发动机的声音从低沉变得更加低沉，像一个正在调整呼吸的人。小刘感觉到了那个变化，他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两只手还交叉着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前方被车灯照亮的路面上。那面后视镜在他视线边缘的位置安静地反着光，镜面里映着一点路灯的倒影，像一个正在注视前方的瞳孔。
夜班车继续向前行驶。下一站还有一段距离，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沙沙声和暖风出风口轻微的呼呼声。小刘的呼吸变得均匀而平缓，他的目光没有离开前方的路面。那些路灯、树影、路牌和白色标线在他的视野里依次出现又依次消失，像一本正在被翻动的书的书页。他知道自己可能永远也学不会“看见”。但他不需要学会那个。他需要学会的是另一件事——记住了人，在正确的时候说正确的话。老周用十七年学会的东西，他不知道自己要用多久。但他已经在开始学着数那十七年的第一年里的第一页了。那一页上只有一句话，他已经记住了。他合着眼也能复述出来，在任何一个安静的夜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