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确定他还在那儿?”
“不确定。”墨泽禹的手指停了停,“但总得去看看。”
宋亦坚点了点头。他把霜华从膝上拿起来放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剑鞘上九转灵丝编的剑穗。
墨泽禹看了他那柄剑好一会儿,忽然把手伸进怀里掏了半天,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推过去。
一颗拇指大小的石头。灰扑扑的,表面有一圈浅金色的纹路,像是什么矿物,又像是某种印记。
“这是什么。”
“护身符。”墨泽禹说得随意,“魂骨岭那边矿里出的,带了能挡一次致命伤。你天天往有妖气的地方钻,比我需要。”
宋亦坚看着那颗躺在桌上的石头,又看墨泽禹。墨泽禹正低头摆弄自己那柄锈剑的剑柄,好像刚才只是随手给了件不值钱的东西。
“这太贵重了。”
“贵重什么。魂骨岭满山都是。”墨泽禹头也不抬,“我揣了三颗呢,给你一颗还有两颗。”
宋亦坚把那颗石头攥在掌心里。触手微温,像握着一小块活物。
“你自己也用得着。”
“我?”墨泽禹终于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我跑得快。打不过就跑,又不用跟人拼命。你不一样,你是昆仑虚的弟子,碰见了事不能跑。”
宋亦坚攥着那颗石头沉默了很久。客栈外面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咚,咚,咚,在夜色里传得格外远。
“墨泽禹。”
“嗯?”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墨泽禹愣了一下。他放下手里的剑坐直了,两只手搁在桌面上,看着宋亦坚很认真地说:“你是我朋友啊。”
“我们才认识几天。”
“认识多久跟是不是朋友有关系吗?”墨泽禹歪着头,“我一见你就觉得你这人不错,一路走下来觉得更不错了。那不就是朋友了。”
宋亦坚攥着那颗石头的手微微收紧。昆仑虚十五年的课业没教过他什么叫朋友,只教过他同门,师长,上下尊卑。可墨泽禹坐在这盏油灯对面,顶着刚洗过还没干透的头发,说了句“你是我朋友”,轻得像说今晚月亮不错。
而他胸腔里那块一直空着的地方,忽然被填满了。
“那我也拿一样东西换。”宋亦坚说着把霜华推到桌上,“这柄剑换你那个护身符。”
墨泽禹瞪大了眼睛:“你疯了?霜华剑换一块破石头——”
“这剑是师父传的,我不能给你。”宋亦坚打断他,“但我可以给你一样跟它差不多的东西。”
他解下剑穗。九转灵丝编的穗子垂在他掌心里,灵丝里面凝着灵力,在灯下泛着若有若无的光。
“这个给你。你挂在剑柄上,昆仑虚的弟子看见就知道你跟我有渊源,不会为难你。”
墨泽禹看着那条剑穗,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最后伸手极轻地接了过去。他把剑穗在自己那柄锈剑的剑柄上缠了两圈,打了一个不太利索的结。
“好看吗?”他举起来给宋亦坚看。
丑。锈剑配灵丝穗,寒酸里透着滑稽。
宋亦坚:“……好看。”
墨泽禹满意地把剑挂回腰间,拍了拍剑柄:“那说好了。以后走散了,我挂着这穗子你一眼就能认出来,你看见挂这穗子的剑就是我。”
“认得出。”
墨泽禹打了个哈欠,困意终于涌上来了。他趴到桌面上枕着胳膊,脸朝着宋亦坚的方向,眼皮越来越沉。
“明天出发……去云来城……我师父……”
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均匀的呼吸。油灯的火苗跳了两下,把他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
宋亦坚没动,就那么坐在对面看着墨泽禹趴在桌上睡着的样子。他手里那颗石头还攥着,掌心被捂得温热。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剑——剑柄上光秃秃的,九转灵丝的穗子没了。忽然觉得这柄跟了自己七年的剑,少了那缕穗子反而显得更利落。
他把油灯捻暗了些,起身从榻上扯了条薄被过来搭在墨泽禹肩上。墨泽禹在睡梦里动了一下,嘴里含糊地嘟囔了句什么,翻了个面继续睡。
宋亦坚坐回自己的榻上,背靠着墙。他看着对面那个蜷在桌边,肩上搭着被子,枕着胳膊睡得不省人事的人,忽然想——如果以后的路都能这么走下去就好了。
没有正邪,没有规矩,没有仙魔殊途。两个人结伴走天下,他除妖,他找师父,顺路了就一起走,岔开了就约好日子再聚。
但这世道不遂人愿,宋亦坚心里隐约知道。
只是此刻他不愿去想。
窗外的月亮升到中天了,银辉从客栈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薄薄的银线。墨泽禹的呼吸声很轻,偶尔换气时拖长一点,像林子里那种不知名的夜鸟叫。
宋亦坚闭上眼睛。
他打算明天天亮了跟墨泽禹一起去云来城。到了云来城,陪他找他师父。找完了,再看下一步往哪走。
路还长。
不急。
他十五岁下山的时候背着霜华剑揣着戒律条,以为自己会一路斩妖除魔走完历练回昆仑虚复命。他没料到自己会在第一程就遇见一个人,把那些他从未对人说过的话全说出口了,还交出剑穗换了一颗魂骨岭的护身石。
墨泽禹在睡梦里翻了个身,被子滑了半边下来。宋亦坚起身走过去重新替他搭好,站在旁边看了他片刻。
墨泽禹嘟囔:“……师父……”
宋亦坚轻轻叹了口气。回到自己的榻上重新躺下,手里攥着那颗灰扑扑的石头,掌心的温度一直没散。
窗外月落,窗内灯残。
两个少年隔着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各自安睡。
天亮以后他们还有很远的路要走。
但此刻什么都还没开始。没有仙界那边的构陷,没有魔界那边的血仇,没有天道压下来的铁则。此刻只有云来城的方向和墨泽禹哼错调子的歌,只有宋亦坚替他挡住妖兽的背影和墨泽禹递过来的那颗石头。
这个夏天干干净净的,像苍梧山雨后溪水里那些圆润的鹅卵石。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宋亦坚闭上眼睛。
晨光还没来。
他睡得很沉。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