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他们在一处山洞前停了下来。洞口有五道新鲜的爪痕,洞口地面上散落着啃剩的兽骨,骨头上牙印深得吓人。
“应该就在里面。”墨泽禹压低声音。
宋亦坚抽出了剑。霜华的剑身出鞘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寒光在暮色里一闪。
墨泽禹看了那柄剑一眼,也把手伸向腰间那柄钝锈剑——然后停顿了一下。
宋亦坚看见他的动作:“你拔剑啊。”
“我这剑……砍不动东西。”墨泽禹难得有点不好意思,“就是挂着好看的。”
宋亦坚愣了一下,然后把剑往前递了递:“你站我后面。”
墨泽禹看着宋亦坚横剑挡在他身前的背影,喉咙里滚了一下,没说出话。他默默往后退了半步,蹲在宋亦坚侧后方,手里攥着那柄锈剑的剑柄——哪怕砍不动,至少还能挡一下。
洞口深处传来粗重的喘息声。一对黄绿色的光点从黑暗中亮起来,越来越大。
宋亦坚握紧剑柄,低声对后面说:“跟紧我。”
墨泽禹:“嗯。”
他蹲在宋亦坚身后,看着前面那个挺拔的,持剑的,替他挡着洞口黑影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在魂骨岭跟师父说的那句“跟着他心里踏实”。
现在他心里也踏实。
那头妖物从洞里冲出来的时候宋亦坚侧身让了一步,霜华的剑锋从妖物侧肋划过去,带出一道血线。妖物吃痛嘶吼了一声,却比他预想的大得多,足有两人高,体表覆着暗绿色的鳞甲,头上一对弯角在暮色里反着幽光。
宋亦坚看见它全身的瞬间瞳孔微缩。
“这不是普通妖物。”他低声道,“这是荒古墟边缘的遗种——妖兽,不是妖。有人把它放出来的。”
墨泽禹在后面听了个大概:“荒古墟?那地方不是连神仙都不去?”
“所以才蹊跷。”
妖兽的第二次扑击比第一次快得多。宋亦坚举剑格挡,被冲力震得后退了三步,脚跟撞在石头上堪堪站稳。墨泽禹在他身后看得急,忽然把手里的锈剑使劲朝妖兽面门砸过去——剑打着旋撞在妖兽鼻梁上,啪的一声弹开。
锈剑当然没伤到妖兽,但那一砸让妖兽偏了一下头,宋亦坚抓住这个间隙一剑刺入妖兽颈侧鳞甲的缝隙。霜华没入半尺,妖兽哀嚎着往后缩,宋亦坚拔剑又补了一刺,妖兽终于退回了洞里,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洞口的暮色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个人的喘息声。
宋亦坚撑着剑缓了一会儿才直起腰,转头看见墨泽禹正跑过去捡那柄被弹飞的锈剑,捡起来仔细检查有没有磕出新痕迹。
“你那柄剑,”宋亦坚喘匀了气,“扔出去不心疼?”
“心疼啊。”墨泽禹把剑收回腰间,走过来,“但你刚才差那一口气就接不住了。一柄剑换一条命,值。”
宋亦坚看着他。洞里残余的妖气还没散尽,暮色越来越暗,墨泽禹站在洞口逆着光,衣摆沾着泥和血迹,脸上全是刚才搏斗时溅到的土,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你刚才——”宋亦坚开口又停住了。
“什么?”
“没什么。走吧,趁妖兽没回来,先撤出这片林子。”
两人转身往来路走。夜幕在他们身后合拢,林子里暗得伸手不见五指。墨泽禹的夜视比宋亦坚好些,走在前面牵着宋亦坚的手腕引路,一路踩着落叶的脆响出了老林子。
到了林子边缘月光重新亮起来的时候,宋亦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墨泽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松开了,正蹲在路边拍靴子上的泥。
宋亦坚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你这人挺奇怪的。”宋亦坚说。
墨泽禹抬头:“我?我哪儿奇怪。”
“明明连柄像样的剑都没有,一个人就敢跑遍六界找人。”
“我又不是去找人打架。”墨泽禹拍了拍靴子站起来,“我就是去找我师父。”
“找到了呢?”
墨泽禹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他好像从来没想过。他歪着头想了想:“找到了就……跟着他呗。他去哪儿我去哪儿。”
“要是他一直不回去呢。”
墨泽禹沉默了好一会儿,夜风吹过来把两个人的衣摆都掀起来。
“那就一直找。”他说。
宋亦坚看着他,忽然说:“我陪你找。”
墨泽禹转过头来看着他。月光把他整个人的轮廓镀了一层淡淡的银边,他的眼睛在夜色里特别亮。
“你说真的?”
“嗯。”
墨泽禹笑了。那笑容跟他之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样——没了没心没肺的劲儿,干干净净的,像月光本身。
“行。”他说,“那咱俩搭个伴。你除你的妖,我找我的师父,路上一起走。”
“一起走。”宋亦坚重复了一遍。
两个人从林边往临渊城的方向走回去。月光把官道照得发白,两排影子斜斜地拖在地上,挨得很近。
墨泽禹又开始哼他那支没调子的歌,哼了两句忽然说:“改天我教你唱这首,很好学的。”
“你那个调子根本没有谱。”
“所以才好学的嘛。”
“……行吧。”
月光洒在官道上,两个少年并肩走着。前方临渊城的灯火已经隐约可见,夜风吹过来带着田间庄稼的气味。
墨泽禹走在左边,宋亦坚走在右边。
他们不知道这个夏天之后会是什么。不知道昆仑虚的戒律,万渊魔域的宿命,那些被写在天道里的规则,会在后面漫长的岁月里把他们推向什么方向。
但此刻,路还长,月光还亮,少年们的影子还没被分开。
……
临渊城的客栈,同一间房,同一盏油灯。
墨泽禹趴在桌上拿手指蘸了茶水画地图,画的是从临渊城往西南去的路线。他记路的本事确实好,哪条官道通哪座城,哪段山路近哪条水路快,全在心里装着一清二楚。
宋亦坚坐在对面,看着桌上那滩慢慢洇开的茶水渍,忽然说:“你这些记路的法子,是你师父教的?”
“一半是他教的,一半是跑多了自己会的。”墨泽禹在桌上画了个圈,“这儿,云来城。我师父最后被人看见的地方。咱们从临渊往西南走三天就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