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亦坚没跟他计较。两个人沿着官道往西北方向走了小半日,到了分岔路口。墨泽禹往西去梧州,宋亦坚往南走官道,左右不过岔开两天的路。
墨泽禹站在岔口把嘴里的包子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那就这儿分开。我找到师父就回来,你在南边要是待得久,我沿路去找你。”
“你怎么找我。”
“你不是说去查妖气?南边拢共就那几个城,一城一城问呗。”墨泽禹说得理所当然,“你长这么显眼,昆仑虚的剑穗十里外都能看见,好找。”
宋亦坚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你就这么……不怕我走了就不认你了?”
墨泽禹歪着头看他:“你会吗?”
宋亦坚没答。墨泽禹笑了一声,也不等他答,把手里的包子纸团了团塞进袖子里,转身往西边走了两步,又回头冲他挥了挥手。
“过两天见。”
然后他沿着官道大步走了。墨泽禹走路的样子不像宋亦坚那样端正,他有点晃,左脚比右脚迈得大些,走起路来像个闲逛的野猫,可速度不慢,一会儿工夫就拐过路边的槐树林看不见了。
宋亦坚站在原地多看了两眼那片槐树林,然后转身往南。
他一个人走了两天。路上经过三个镇子,两座山,一夜宿在土地庙里。日子跟他下山之前没什么两样,赶路,探听消息,夜里找个能遮风的地方歇脚。可他不自觉地开始注意路上的行人,会多看两眼穿玄色短褐的背影,留意林子里有没有人哼没调子的歌。
没有。
第三天傍晚他到了临渊城。这座城在人界南境算大城,城墙不高但绵延得远,城门进出的人流不断。宋亦坚跟着人群入了城,找了家客栈落脚,放下行囊便去城里打探消息。
他下山前师兄给的讯息是说临渊城南面那片老林子里有妖气异动。可宋亦坚在城里转了一圈,茶楼酒肆打听了半个时辰,多数人摇头说不知,只有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说“南边那片林子里近来晚上有光”,具体什么光也说不清。
宋亦坚在城里住了一夜。第二日清早他收拾了行囊往城南那片老林子去,走到城门口的时候忽然看见墙根底下蹲着个人。
玄色短褐,后脑勺被晨光晒得反光的发尾,正低头拿根树枝在地上画圈。
宋亦坚的脚步停住了。
墨泽禹听见动静抬起头,冲他咧嘴一笑:“你可算来了。我昨儿夜里就到了,怕你换路走,蹲这儿等了一早上。”
宋亦坚看着他蹲在城墙根的样子,头发乱糟糟的,衣摆上沾着草屑,不知道又是哪段路滚出来的。
“你师父呢?”
“没找到。”墨泽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梧州那边的人说他走了有半个月了,往南边来的。我就想你往南走说不定能碰见,紧赶慢赶跑过来,昨儿夜里到的。”
宋亦坚看着他眼底隐约的青灰色:“你没睡?”
“睡了一会儿。”墨泽禹含糊地答,然后转了话题,“你呢?打听到什么了?”
“南边那片老林子里有异样,我打算去看看。”
“走吧。”墨泽禹二话不说迈开步子。
宋亦坚跟上去。两个人并排出了临渊城南门,面前一片漫无边际的老林子。树高且密,枝桠交错把日光割成碎片洒在地上,林间路径全靠走的人多了踩出来的土路,越往里越窄。
“你一个仙界弟子,来查妖气也不带个帮手?”墨泽禹边走边拨开垂下来的藤蔓。
“没料到会这么深入。”
“那就是你师父教得不行。”墨泽禹随口道,“我师父说出门在外永远要按最坏的打算做最好的准备。你倒好,带柄剑就进了妖气林。”
宋亦坚想反驳,但看了一眼四周越来越密的林子,发现他说得确实有道理。
林子深处果然有异样。越往里走越静,林鸟声渐少,连虫鸣都稀了。宋亦坚的手一直没离开剑柄,墨泽禹收了嘻嘻哈哈的劲儿,步子放轻了,目光四处转着。
他们在一棵老槐树下发现了痕迹。树干上三道平行的长划痕,露出底下惨白的新木,断面边缘有一层暗红色的黏液,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腥甜气。
宋亦坚蹲下来查看:“刚留下不久。妖物本体的爪痕。”
“什么妖?”
“看不出来。看爪距——不算太大,但力道很足,应该是某种成年的走兽类妖。”
墨泽禹蹲在他旁边,伸手想去碰那黏液,宋亦坚一把握住他手腕:“别碰。有瘴。”
墨泽禹愣了一下,低头看宋亦坚握着他手腕的手。宋亦坚自己也没察觉,他反应过来之后迅速松开了,耳根微微发烫,装作继续查看树干的痕迹。
墨泽禹收回手,蹲在旁边看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做事真仔细。我要一个人来,肯定直接上手碰了。”
“这是昆仑虚教的。”
“昆仑虚教的也不都像你这样。”墨泽禹说,“我路上碰见过你们昆仑虚别的人,架子大得很,看人都是拿鼻孔看的。”
宋亦坚站起身:“他们未必是故意的。昆仑虚的规矩多,教出来的弟子举手投足都有定式——”
“那就是规矩本身有问题呗。”墨泽禹打断他。
宋亦坚转过头看他。墨泽禹蹲在原地仰着头,日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斑斑驳驳的。
“你看啊,”墨泽禹站起来拍拍手,“你们仙界那些规矩,是不是把人越教越不像人?见了魔界的就先拔剑,见了散修就先盘问出身,见了凡人连话都懒得说。你们守的是规矩还是人?”
宋亦坚看着墨泽禹,忽然觉得自己一直以为理所当然的东西被对方一句话撬动了根基。
“守规矩不是为了把人教得不像人——是为了不让世道乱。”
“世道乱是因为规矩太多好吗?”墨泽禹有点急了,他往前走了一步,“我跟你一路走过来的,你觉得我像坏人吗?可按照你们昆仑虚的规矩,我站在这儿就该被斩。我犯了什么错?我生下来在魂骨岭?那是我能选的?”
宋亦坚被他说得哑口无言。他想说“规矩也有道理”,想辩那句“仙魔殊途”背后的考量——可看着墨泽禹的眼睛,他发现自己没法把那些话说出口。
因为墨泽禹说的每一句都戳在他自己心里那些他不敢想的地方。
“我不知道。”宋亦坚最后说。
墨泽禹看他这样,那股急劲儿忽然泄了。他退了一步,抓了抓后脑勺:“算了……我也不是跟你吵架来的。走吧,那妖物的爪痕往林子里去了。”
他先迈了步子。宋亦坚在他身后沉默地跟着,走出十几步之后墨泽禹忽然放缓了脚步等他并肩,偏过头说了一句:“你别往心里去。我就是觉得你这人挺好的,不想你被那些规矩捆死了。”
宋亦坚点了点头,没说话。但他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东西,又被撬松了一点。
林子越来越深,日光越来越稀。两个人在暗绿色的光线里一前一后走着,墨泽禹走前面探路,宋亦坚在后面收尾。偶尔碰见分岔,墨泽禹蹲下来看草倒的方向判断妖物走的哪边,宋亦坚在旁边替他护着后路。
配合得行云流水,像一起走过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