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行到江心,雾气果然起来了。天色暗得很快,晚霞从金变紫又变青,最后沉进山后面去。船夫在后面撑篙,方向拿得准,小船在雾里稳稳当当往前走。
墨泽禹忽然转过身来跪坐在船板上,凑近了看宋亦坚腰上那柄剑:“你这剑什么来路?我看了两天了,剑鞘上的纹路是昆仑虚内门弟子才能用的吧?”
宋亦坚低头看了一眼剑鞘:“师父亲传的。没什么特别的来路,就是一柄普通的剑。”
“普通?”墨泽禹瞪大了眼,“我师父说昆仑虚内门弟子的佩剑叫‘霜华’,每柄都是剑冢里千年玄铁打的,剑成的时候要在昆仑虚后山的寒潭里淬三日夜。普通的剑?”
宋亦坚怔了一下:“你连这都知道?”
“我师父什么都讲。”墨泽禹坐回去,抱着膝盖,“他讲课的时候比你们仙界那些夫子有趣多了。他说仙界的事要说给魔界的人听,魔界的事也要说给仙界的人听,两边都只听自己的,迟早打没完。”
“你师父……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墨泽禹沉默了一下。江雾涌上来,把他半张脸笼在朦胧里。
“我师父啊。”他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些,“他其实不爱说话。我跟他学了七年,他正经教我东西的时候加起来不到半年,其他时间都在干活。劈柴,挑水,修屋顶。有时候一整天一句话不说。”
“那你为什么找他。”
“他做事的时候会让我在旁边待着。什么都不用干,就在旁边。晚上他生火做饭,做好了两碗,一人一碗。吃完了他把碗洗了,让我去睡。”墨泽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我也说不上来。反正……跟着他心里踏实。”
宋亦坚听着这些话,忽然想起自己在昆仑虚的那些日子。师父课业完了便各自修炼,师兄师姐各有各的事忙,他一个人在后山剑坪上练剑,练完回来吃饭,吃完饭温书,然后睡觉。第二日又是同样的。
他不觉得苦,也谈不上孤单。可此刻听墨泽禹说“跟着他心里踏实”的时候,他心口那根绷了十五年的弦忽然轻轻颤了一下。
“你呢。”墨泽禹偏头问他,“你在昆仑虚,有这样的人吗?”
宋亦坚沉默了片刻:“……没有。”
墨泽禹看着他,眼睛在暮色里格外亮。他没追问,只是拍了拍船板说:“那你现在有了。”
宋亦坚胸口那阵颤动更明显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着,最后只点了点头。
船靠岸的时候天全黑了。渡口这边比对面更荒,只有一盏纸糊的灯笼挂在竹竿上随风晃。船夫收了钱便划回去,小船很快消失在江雾里。
墨泽禹上了岸先活动腿脚,蹲了太久两条腿发麻,跳了两下才站稳。宋亦坚站在他身边,往远处看,夜雾里隐约有几点灯火。
“前面应该是个镇子。”宋亦坚说。
“走吧,找家客栈睡一觉。”墨泽禹迈开步子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等他。
宋亦坚跟上去。两个人的影子在雾里拉得很长,被灯笼的光拖着,一路并行。
走了小半里果然见着镇口,一条青石板路往里去,两边人家都落了门,只有街头一家客栈檐下还亮着灯。墨泽禹一个箭步蹿进去,掌柜正在柜台后面打算盘,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后面跟进来的宋亦坚。
“两间房?”
“一间就行。”墨泽禹抢着答。
宋亦坚看了他一眼。墨泽禹头也没回地补了句:“省钱嘛。”
掌柜拨了几下算盘:“一间上房,四十文。”
墨泽禹回头冲宋亦坚咧嘴笑。宋亦坚从腰间摸出钱袋数了四十文放在柜台上,掌柜取了钥匙递过来。墨泽禹接了钥匙噔噔噔跑上楼梯,到二楼走廊口探头喊:“跟上啊。”
宋亦坚跟在后面上楼。房间不大,两张榻分列东西,中间一张木桌,桌上燃着油灯。墨泽禹已经脱了鞋盘腿坐在靠窗那张榻上,正拨弄灯芯。
宋亦坚把剑靠着桌腿放了,坐在另一张榻边沿。两个人隔着一盏灯,一时都没说话。客栈外头偶尔传来几声狗叫,镇子在夜雾里安静得像沉在水底。
“明天你打算往哪走?”宋亦坚问。
墨泽禹趴在榻上双手撑着下巴:“往西。梧州在清风渡西北方向,我打听过了,从这儿走官道两天就能到。”
宋亦坚点了点头。
“你呢?你历练往南,是不是过了梧州还要往下走?”
“嗯。师兄说南边几个城最近妖气有些异动,让我去看看。”
“妖气。”墨泽禹皱了下鼻子,“你一个人去查妖气?”
“昆仑虚的弟子下山历练,做的本来就是这些事。”
墨泽禹盯了他好一会儿,翻身躺下去望着房梁:“那我跟你走一截吧。梧州在西北,你往南要先路过梧州东边——反正顺路。”
宋亦坚想说这不合规矩。昆仑虚弟子下山历练,怎能跟魔域的人同行。可话到嘴边转了一圈又咽回去了。他想了一路都没想明白墨泽禹到底哪里像“邪”,更想不明白的是——自己为什么不想跟他分开。
“行。”他说。
墨泽禹在榻上翻了个身,侧过来看他:“明天我请你吃早饭。我知道梧州东边有家铺子的包子特别好。”
“你连这都知道?”
“走过一次就记住了嘛。”墨泽禹打了个哈欠,声音里带了困意,“我记路特别灵,师父说我要是不修剑可以去给人当信差……”
他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下去,眼皮合上了。宋亦坚看着他枕着手臂蜷在榻上的样子,油灯把他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微微颤着。
宋亦坚把灯芯捻暗了些。自己也躺下去,听着隔壁墨泽禹均匀的呼吸声,盯着房梁上被烟熏黑的木纹看了很久。
他脑子里反复转着墨泽禹那句话。
“那你现在有了。”
十五年了,宋亦坚从来没觉得有人会把他放在“踏实”那个位置上。他是昆仑虚的首席弟子,是师长夸赞的天才,是同门敬畏的优等生。所有人都看他的天赋看他的剑看他的前途,没有人看他这个人本身。
墨泽禹看他了。
而且什么都没要。
宋亦坚闭上眼睛,听见窗外镇子在夜色里的各种细响,虫鸣,风声,远处隐约的犬吠。还有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在隔壁呼吸的声音。
这是他下山以来睡的第一个踏实的觉。
……
梧州东门外那家包子铺果然没骗人。
墨泽禹第二天一早便把自己那句“我请”忘了个干净,吃得比谁都多。宋亦坚付完账出来,墨泽禹嘴里还叼着半个包子,腮帮子鼓着冲他笑,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听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