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呢。”宋亦坚反问他,“你从魂骨岭跑出来,又是为什么。”
墨泽禹沉默了一瞬。火光照在他侧脸上,那股没心没肺的笑收起来之后,那张脸忽然显得有点愣。
“找我师父。”
“季无咎?”
“嗯。”墨泽禹抓了抓后脑勺,“他一个月前出了趟远门,说去办点事,走的时候说最多七天就回。我等了二十天没见人,就自己下山找了。”
“你一个人?”
“一个人。”墨泽禹说这话的时候没什么害怕的神色,语气平平的,“我又不是小孩子。”
宋亦坚看着他。十五岁的年纪,一个人从魂骨岭摸到苍梧山来,穿的是粗布短褐,带的是柄钝锈剑,怀里揣着火折子和几颗野果就这么上路了。他忽然觉得这人跟自己想的不太一样。
“你一路走过来,遇见什么麻烦没有?”
“有啊。”墨泽禹掰着手指数,“在焚渊边上被龙族的人盘问了一次,我跑了。过血河的时候船翻了,呛了好几口水。在忘川渡口碰见个冥界的鬼差非说我阳气太重不能上船,我绕了三天山路才过去。”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讲别人家的事。宋亦坚听了,喉头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你呢?”墨泽禹又偏过头看他,“昆仑虚的弟子下山历练,不是应该跟着师长?”
“我独自下山。”
“一个人?”
“一个人。”宋亦坚答。
墨泽禹看着他,忽然笑了:“那咱俩一样。”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两个人隔着火光对视。外面雨不知何时小了,从瓢泼渐成淅沥,檐水的声音软下来,庙里能听见远处林子里鸟叫。
墨泽禹把最后半个果子啃完,站起来走到门口探了探头:“雨小了。你往南走是吧?”
“嗯。”
“那正好——我也往南。我师父的消息,最近有人说在梧州附近见过他。你走哪条路?”
宋亦坚想了想:“山道往南,过清风渡。”
“清风渡我熟。一起走?”
宋亦坚看着他。墨泽禹站在门口,半边身子被雨后的天光照着,衣摆还湿着,脸上全是赶路的灰,笑得毫无防备。
“你不怕我是魔域的?”
“你都说了你不像坏人。”墨泽禹歪头,“而且——”他看了一眼宋亦坚膝上的剑,“你这一路要真想杀我,早动手了。磨蹭到雨停还没拔出来,那就是不会拔了。”
宋亦坚被他说得气也不是笑也不是,站起来把行囊甩上肩:“走。”
两个人一前一后跨出庙门。苍梧山的雨后山路泥泞难行,墨泽禹走在前面选路,时而踩石头时而绕水坑,回头喊一句“这边好走”,宋亦坚就跟过去。日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山间的湿气蒸腾出薄雾,鸟鸣四起。
墨泽禹走在前面哼着一支没调子的曲,时断时续的,宋亦坚在他身后半步跟着,看着他后脑勺被日光晒得反光的发尾,忽然觉得这一路好像也没那么沉。
……
清风渡不是什么大地方。
一条江从苍梧山北面绕下来,到这儿分成两股,西边那股水急滩浅,东面那股深缓可行船。渡口搭着三间木头茶棚,两根歪歪斜斜的竹竿上挑着面褪了色的布幌,风吹雨打早看不清上面写的什么字。
两个人走到渡口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傍晚。墨泽禹走得快,宋亦坚跟着他的步调,一天下来居然比预计早了半个时辰到。墨泽禹老远看见茶棚便跑过去,趴在棚口那张破桌上喊:“老板,有吃的没有?”
茶棚里坐着个打盹的老头,被他一嗓子吼醒,揉着眼睛没好气地摆手:“有面有饼,铜板先付。”
墨泽禹回过头看宋亦坚。宋亦坚从腰间摸出几枚铜板放在桌上:“两碗面。”
老头慢腾腾进了后棚,不一会儿端出两碗清汤面。墨泽禹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拿筷子挑起来就往嘴里送,烫得直吸气也不肯停。宋亦坚比他吃得慢些,一边吹着热气一边往江面上看。
夕阳快落了,江面被烧成一片熔金的颜色。摆渡的船夫正在收缆绳,看样子是准备收工。
“船家,还能过江吗?”宋亦坚放下碗走过去问。
船夫是个黑瘦的中年汉子,回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远处的天色:“最后一趟了,再晚江上起雾不好走。你们两个人?”
“两个。”
“上来吧。”
墨泽禹三两口扒完剩下的面,碗往桌上一搁就跑了过来。宋亦坚又往桌上放了两枚铜板当茶钱,跟着上了船。
小船离岸,江风迎面扑来。墨泽禹坐在船头把脚搭在船舷外面,低头看水纹从船底向两边分开。宋亦坚坐在他后面,背对着船夫,把剑横放在膝上。
“你看这水。”墨泽禹忽然说。
宋亦坚顺着他的目光看下去,江水清得能见底,鹅卵石在水下圆润地躺着,偶尔有银白的鱼从石缝里窜出来。
“怎么了。”
“我师父说,这江上游有个地方叫断肠峡,两百年前那里打过一仗。仙魔两界的人从两岸杀到江心,最后谁也没赢,尸体堵了半边河道,江水红了七天七夜。”
宋亦坚沉默着没接话。
墨泽禹继续说:“我师父讲这些事的时候从来不站在哪一边。他就说,打仗最蠢的就是两边的人都觉得自己对。”他偏过头看宋亦坚,“你觉得呢?”
宋亦坚想了想:“仗确实不该打。可若有人犯界侵境,不拦着便会有更多人死。”
“那要是两边都觉得对方犯界呢?”
宋亦坚张了张嘴,没答出来。墨泽禹转回去看水面,风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
“我其实不太分得清。”墨泽禹的声音从风里飘过来,“师父说仙界那边有很多好人,魔界这边也有很多恶人。我下山之前还不太信,可这几天见了你……”
他顿了顿,偏过头来冲宋亦坚笑了一下:“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
宋亦坚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只觉得胸口有一小块地方松动了。
“你师父教的这些……在魔界没人说你吗?”
“说啊。”墨泽禹摘了根草茎叼在嘴里,“说我傻的,说我胳膊肘往外拐的,还有说我是仙界派来的奸细的。可师父说了,别人说什么不重要,你自己眼睛看见的才算数。”
宋亦坚低下头看着自己膝上的剑。昆仑虚教他的东西向来是铁板一块——魔便是邪,邪必当诛。可面前这个人坐在船头啃草茎看落日,跟他一起赶了一天一夜的路,一路上捡柴生火分他果子吃,怎么看也跟“邪”字挨不上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