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梧山这场雨下得没道理。
宋亦坚在山腰那间废庙里避了半个时辰,檐水成帘,外面山道全泡成了泥浆。他本打算趁雨歇赶路,可天越等越沉,云层压着山头走,倒像有人在天上把一盆盆水往下泼。庙里供着尊不知名的山神像,脑袋塌了半边,供台上积着厚灰,香炉里插着几根烧了一半的野草茎。
宋亦坚把剑横在膝上,坐在门槛内侧等雨小。
雨没小。
他低头看自己的靴面,泥点子溅得到处都是,裤腿湿了半截。昆仑虚的弟子下山前都要学一套避水诀,宋亦坚学得极好,可师父在山上教他的时候没说——一个人赶路的时候老捏着避水诀赶三里山路,丹田空耗比淋雨还累。
他索性让雨淋着。反正荒山野岭的,没人看。
山道上忽然传来踩水的动静,啪嗒啪嗒,跑得又快又急。宋亦坚手按上剑柄,抬头看出去。
一个玄色短褐的少年从雨幕里蹿出来,怀里兜着一堆东西,脑袋上顶了片大荷叶,跑得气喘吁吁。那荷叶已经歪了一半,雨水顺着少年鬓角往下淌,他整个人像刚从河里捞出来的。
庙门槛不高,少年抬腿便跨,一头扎进来。蹲在门边猛地甩了两下脑袋,水珠四溅,像只淋透了的野狗。甩完了才看见门槛内侧还坐着个人。
宋亦坚按着剑柄,没动。
少年愣了一瞬,随即把怀里兜的东西往地上一放——十来颗青皮野果,几把湿漉漉的菌子——咧嘴笑了。
“哎——别拔剑。我就是进来躲雨的,这庙又不是你家的对吧?”
宋亦坚没松手。
那少年嘴上说着话,手里已经开始拨弄那些果子,挑了个最青的用袖子胡乱蹭了两下,咔嚓咬了一大口。酸得他整张脸皱成一团,眯着眼嘶嘶吸凉气,嘴却没停,又啃了第二口。
宋亦坚看着他把一个酸果子啃完,又拿起第二个。
“酸成这样也吃?”
少年嚼着嘴里的果肉含含糊糊地答:“饿啊。昨夜到现在没吃东西。”
宋亦坚沉默了一瞬,从自己行囊里摸出一块干饼递过去。少年瞪圆了眼睛看看饼又看看他,伸手接了,咬了一口——硬得差点硌掉牙,但他还是吃得极认真。
“你从哪来。”宋亦坚问。
“魂骨岭。”少年嚼着饼答得坦荡,咽下去了才补一句,“别紧张,我不是来杀人的,真就是路过摘果子。”
宋亦坚打量他。身上那件短褐是魂骨岭那边惯常的样式,料子粗,颜色深,胜在耐磨。腰间挂的剑确实没鞘,但宋亦坚看得仔细——那剑的纹路是魂骨岭铸的没错,可剑刃钝得连皮都划不破,锈迹渗进铁里,像是被人弃了又捡起来的旧物。
“你是魔域的人。”
“魂骨岭的。”少年纠正他,语气里没有纠正的锋芒,倒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我叫墨泽禹。你叫什么?”
宋亦坚犹豫了片刻:“宋亦坚。”
“昆仑虚的?”
“……你怎么看出来的。”
墨泽禹指了指他腰间剑穗:“九转灵丝编的,普通散仙用不起。而且你坐的姿势——”他比划了一下,“膝盖正对大门,后背贴着墙,剑柄朝外。昆仑虚教的戒备法,我师父说过。”
宋亦坚忽然有点不知道该接什么。这人一眼看穿他出身,认得出九转灵丝,连坐姿都能说出师承,可偏偏把一柄钝锈的剑挂在腰间到处晃。他想了想,问:“你师父是谁。”
墨泽禹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季无咎。”
宋亦坚手又按回了剑柄。
墨泽禹看见他这个动作,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你反应真有意思。我告诉你我师父是谁你就拔剑,那你问我干什么?”
“季无咎是魔尊座下第一人。”
“对啊。”墨泽禹点点头,“可那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是他。我连魂骨岭的正式弟子都算不上,就是跟着他学东西。”
他歪着头看宋亦坚:“你下山之前,你师父没教你别随便听个名字就拔剑吗?”
宋亦坚被这句话堵得说不出话。他松了剑柄,盯着墨泽禹那张毫无防备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你胆子很大。”
“你胆子也不小。”墨泽禹笑,“昆仑虚的弟子见了魔域的人不都是先斩后奏?你居然肯跟我说话。”
“我看你不像坏人。”
“坏人脸上又不写字。”
宋亦坚无言以对。檐外的雨还在下,比方才更密了,白茫茫的雨幕把整座苍梧山罩进去。墨泽禹往门边挪了挪,把地上那些菌子拢到干燥处,又从怀里摸出个火折子晃了晃,居然还能用。
“生个火吧,你这裤腿都湿透了,等会儿怎么赶路。”
他翻出几根干柴,庙角落里堆着前一个过夜人留下的半截枯木,三两下便拢了个小火堆,又把自己脑袋上那半片荷叶摘下来扇风。火光照着他的脸,宋亦坚这才看清他的模样——鼻梁挺直,眼睛很亮,笑起来嘴角翘得没心没肺,可眉骨往眉心收的那道轻微弧度又显出一点藏不住的沉。
“你盯着我看干什么。”墨泽禹转头对上他的视线,“我脸上沾泥了?”
“没有。”
“那你盯着看。”
宋亦坚移开目光。他很少被人这么直白地戳穿心思,昆仑虚的同门要么敬他远他,要么客客气气地寒暄,没人会直接说“你盯着我看干什么”。
墨泽禹毫不在意地转过身去烤菌子。火苗舔着菌子边缘发出滋滋声,庙里浮起一股草木烧焦的香气。他把烤好的菌子举到嘴边吹了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递了一串给宋亦坚。
宋亦坚接过来。
两个人就着火光吃菌子嚼干饼,外面雨声浩荡,庙里倒安静得只剩下柴火爆裂的细响。
“你下山干什么来的。”墨泽禹问。
“历练。”
“去哪儿?”
“还没定。往南走,看看人界到底是什么样。”
墨泽禹“哦”了一声,把烤完的菌子棍丢进火里:“人界我去过几回。比魔界热闹,比仙界……嗯,比仙界有意思。”
“什么意思。”
“仙界规矩多嘛。”墨泽禹靠到墙边,两条腿伸长了搭在一起,“我在魂骨岭听师父讲那些昆仑虚的课业,什么戒律一百二十条,什么清修三十六法,听着头都大。人界不一样,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没人管你早晚课。”
“没人管就乱。”
“乱也有乱的好。”墨泽禹偏头看他,“你生下来就被管着,不觉得闷?”
宋亦坚没答。闷不闷的,他没想过。昆仑虚的早晚课,练剑,洒扫,听讲,日复一日,他以为日子就是这么过的。墨泽禹一句话像块石头丢进他心里,荡出几圈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波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