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班车驶过中山路南段的时候，站台上站着一个人。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背后印着一行白色的字——一个代驾平台的标志，字迹在路灯的光里反着微弱的亮。他手里拎着一辆折叠好的小自行车，车身折叠之后变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几何形状，轮子被收拢在一起，车架上的泥点还没有干透，在路灯底下泛着深色的湿痕。他上车的时候先把折叠车拎起来，小心地放在座位旁边不挡过道的位置上，车身靠着自己的座椅腿，像一只被收起来翅膀的鸟靠在墙边。然后他坐下来，靠窗，身体往座椅里陷进去，头往窗户的方向歪了一下，眼皮几乎在挨到窗玻璃的同时就闭上了。他的右手还攥着一部手机，屏幕亮着，界面上是代驾平台的接单页面，地图上有一条刚刚结束的行驶轨迹，终点标记着一个小红点，就在这站附近。手机的光在他握紧的指缝之间漏出来，在他的掌心和屏幕之间形成一小片微亮的缝隙。
公交车起步。他的呼吸变得很均匀，胸口随着每一次呼吸起伏的幅度在逐渐缩小，像是正在从清醒的状态慢慢地、一步一步地退进睡眠的深处。车身在路面上行驶的震动传到他靠着的那扇窗上，再传到他后脑勺和肩膀的接触面上，他没有醒。他右手攥着手机的手指开始慢慢松开。先是拇指，从手机边缘滑落，搭在手机的侧边上；然后是食指，指腹离开了屏幕，悬空着；接着是另外三根手指，指节之间的握力逐渐卸掉，手机从他的手心里滑出去，沿着他的大腿面往下滚了一小段距离，然后从座椅边缘和侧板之间的缝隙里落了下去。手机落入缝隙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它先碰到了座椅侧面的塑料护板，磕了一下，然后被缝隙底部的金属结构接住了。屏幕还亮着，接单界面上的地图在缝隙深处的光线里微弱地泛着光，像一个缩在黑暗里的小窗口。他自己完全没有察觉。他的右手还在膝盖上搭着，手指微微蜷着，像一只还没有完全张开的手套。
公交车过了四站。中途有人上车，一个拎着购物袋的中年女人，在车厢前部坐下。又有人下车，一个戴帽子的男人从后门走了。代驾小哥没有醒。他的头已经从靠着窗的姿势变成了歪向座椅靠背的角度，整个人像是在座椅上被慢慢折叠起来一样，身体的重心从肩膀转移到了腰部，又从腰部转移到肘部。他的右手完全松开了，手指摊在膝盖上，掌心朝上，像一片被风吹落之后还没来得及翻面的叶子。老周从后视镜里看到了。他的目光从路面收回来，在后视镜上停了一瞬，落在代驾小哥空了的右手上。那只手没有在找任何东西。它只是摊在那里，像什么东西已经从它里面离开了，而它还没有意识到。
公交车靠站，减速。老周踩刹车的时候力道比平时轻了一点，车身的顿挫感被控制在一个几乎察觉不到的范围内。他在站台前面停稳了车，没有立刻开车门。他回过头来，声音穿过车厢中段的距离：“小伙子。”他的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代驾小哥没有反应。老周等了两秒，又叫了一声：“小伙子。”
代驾小哥猛地坐直了。他的眼睛在睁开的瞬间已经亮了一下，像是从睡眠深处直接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拽出来的。他嘴里脱口而出：“到了？”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睡意和一种条件反射式的紧张感。他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手，右手是空的。他的脸色变了。他的视线扫过自己的膝盖、座椅面、脚边的地面，然后他听到了老周的声音从驾驶座方向传过来：“看看手机在不在。”
他扑到座椅上。他的动作很快，双手同时伸进座椅和侧板之间的缝隙里，手指沿着缝隙的底部摸索。他的指尖碰到了一样东西——硬的，玻璃的，边缘有一道弧线。他的手指夹住它，把它从缝隙里抽出来。手机还在亮着，屏幕上的接单界面还在，地图上的小红点还在，电池图标还显示着满格。他把手机翻来覆去看了一遍，屏幕没有裂痕，边框没有磕伤，背面也没有任何划痕。他攥着手机，把它贴在胸口上，喘了几口气。喘气的间隔比正常情况长，每一次吸气都比平时更深，像要把胸腔里刚才那一瞬间被抽走的东西重新填满。他的手还在抖。抖得不是很厉害，是一种细微的、无法被意志控制的颤抖，从手指的根部一直延伸到指尖，在手机边缘形成了一圈可见的摆动。
他站起来，走到驾驶座旁边。他的脸还是白的，在路灯照进来的光里像一张被漂过色的纸。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低了：“师傅，你怎么看见的？”他问这句话的时候目光没有离开老周的脸，但他的目光和刚才那种因为紧张而放大了的瞳孔不同，现在他瞳孔的直径恢复了正常，但里面有一种更深的、像是想要确认什么的东西。老周指了一下后视镜：“你睡着的时候手松了。”他的手还握在方向盘上，指了一下之后又放回去了，动作自然得像是在回答一个已经被问过很多次的问题。
代驾小哥低头看着自己手里攥着的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的脸上，他拇指划了一下，解锁，翻到了订单列表、收入记录、客户的联系方式。这些东西都在，它们排列在屏幕的同一个页面上，和他在接这趟活之前的状态一模一样。他攥着手机的手收紧了，指节发白。“这里面……”他的声音有些干涩，“我所有订单、客户、收入都在里面。”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慢，很用力，像是在给一个刚被重新点燃的炉子送风。他呼出来的时候，肩膀整个松了下来。然后他说了三个字：“谢谢。”停了一拍，又说了一遍：“谢谢。”又停了一拍，第三遍：“谢谢。”
三声谢谢，每一声都比前一声轻一些，但每一声都比前一声更完整。他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来，把手机放进了工装外套的内侧口袋里，拉上了拉链。他的右手搭在口袋外面，手指隔着布料按了一下，确认那个硬块还在。公交车继续行驶了两站，他在第三站站起来，走到后门。他弯腰把放在座椅旁边的折叠车拎起来，车身的金属零件互相碰了一下，发出细碎的声响。车门打开，他迈步下车，脚踩在站台地面上。
他走了两步，停下来。他把折叠车放在地上，直起身，转过来，面对着公交车。他把两只手都垂在身侧，然后弯下腰。他的腰弯得很深，深到折叠车的车把和他的胸口之间几乎没有空隙，深到他额前的头发从他的额头垂下来，遮住了他低下去之后看不见的表情。他保持这个姿势停了大约三秒，然后直起身。他没有再看公交车，弯腰拎起折叠车，把车展开，卡扣扣上，座椅扳正，然后跨上去，蹬了一脚，骑进了小区大门。他的背影在路灯的光里越来越小。
车里，小刘趴在窗玻璃上看着。他的脸贴着玻璃，呼出的气在玻璃上蒙了一团白雾，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又蒙上。他看见那个骑折叠车的身影拐进小区大门的时候慢了一下，从车上下来，把车支好，然后掏出手机，在屏幕上按了几下。小刘看不清他在按什么，只能看见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默念了什么，然后把手机锁屏，揣回口袋，重新跨上车，蹬了几下，拐进了楼栋之间的阴影里。月光的把他的影子印在地上，折叠车的轮影和他自己的影子叠在一起，像一幅被重叠画了两次的素描，线条错开了一点点，但没有完全分离。
小刘缩回脑袋，转头对老周说：“周哥，他鞠躬了。”他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刚刚看完什么东西之后还没收回来的余韵。老周点了一下头。他点得很轻，但点头的动作持续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些。他的手放在档位上，但没有立刻挂挡。小刘说：“等等再走。”老周没有回答，但他握着档位的手没有动，脚还踩着刹车。车身在站台旁边停着，发动机在低速运转，发出均匀的嗡鸣声。那辆折叠车的身影已经完全消失了，空荡荡的小区门口只有路灯的光和冬青树的影子。老周等了三秒。然后他挂挡，松刹车，车身平稳地起步了。后视镜里小区大门被路灯照亮，铁门半敞着，门缝里透出更深处的一点亮光。
小刘坐在乘务员座上，没有翻开本子。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自己膝盖的位置，像是在想着什么，又像只是让刚才看到的东西在脑子里慢慢沉淀下来。公交车驶入下一段路，路灯在挡风玻璃上交替出现，光线在车内划过一道一道平行的明暗条纹。老周握着方向盘，目光平视前方，车速稳定。他没有说话。小刘也没有说话。车厢里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嗡鸣和轮胎碾压路面的沙沙声。
窗外的月光洒在空荡荡的路面上，夜班车的影子在路面上被拉长又被压缩，跟着车身一起移动。后视镜里，那个小区已经看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列整齐的行道树和它们投在地面上的影子。那些影子在月光下很清晰，像一幅被反复描过的速写，每一笔都落得很准。老周的手在方向盘上搭着，拇指偶尔轻敲一下盘面，然后停下来。前方还有很长一段路，但车厢里很安静，安静得像一个正在被慢慢填满的空容器。那三声谢谢已经被放进容器里了，和之前无数声谢谢放在一起。它们挨着彼此，互相碰着，发出细碎而温暖的声音，像那袋橘子在储物格里颠簸时发出的声响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