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车之后，停车场空了。路灯还在亮着，在空荡荡的车位之间投下一排一排的光圈，像有人在地面上画了一串等距的圆形标记。老周把车停在最边上那个车位里，熄了火，发动机的震动从座椅下面退去，车厢里忽然安静下来，耳朵里残留的嗡鸣像一条正在慢慢消散的细线。他坐在驾驶座上停了几秒，然后站起来，走到车厢后面，拿起靠在最后一排座椅旁边的扫帚和簸箕。他打扫车厢的顺序和每天晚上一样：先过道，再座椅下面，最后是座椅缝隙。他弯下腰，把扫帚伸进座椅和侧板之间的夹缝里，扫了几次，带出来的东西只有几片碎纸屑和一颗纽扣大小的塑料片。他又换了一侧，在另一排座椅的缝隙里扫了两次，第三次的时候扫帚的硬毛碰到了一个硬物，发出一声很轻的金属碰撞声。老周把扫帚放下，伸手探进缝隙里，指腹沿着夹缝的底部摸过去，触碰到了一个光滑的、有弧度的表面。他把它夹出来。是一只银镯子。
镯子的分量不重，落在掌心里的触感比想象中要轻。表面已经被磨得很亮了，岁月的痕迹像是被人用手反复抚摸过很多遍之后留下的一种光泽。镯体的宽度大约一截手指，边缘圆润，没有任何棱角。老周把它翻过来，对着车厢顶棚的灯光看内圈，光线照进去，在内壁的弧形表面上映出一片柔和的反光。那里刻着两个字，笔画已经被磨得看不太清了，像是被无数次的摩挲和擦拭一层层地剥蚀过，只剩下两条隐约的刻痕，像干涸河床上残存的河道轮廓。老周看了很久才辨认出来——那两个字里，有一个是“萍”。笔画不多，收尾处有一道弧，像是最后一笔写完之后没有立刻抬起来，而是顺着笔势拖了一下才收住。他把镯子攥在掌心里，站在车厢过道上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驾驶座，把它放在仪表盘上。镯子在仪表盘的黑色台面上搁着，灯光从顶棚照下来，在镯体上留下一道柔和的弧光。
第二天傍晚，老周走进调度室的时候，铁皮门刚被推开一条缝，就看见一个人坐在门口那把椅子上。那个人穿着前一天那件灰色工装外套，袖口翻着，露出里面的深蓝色毛衣。他低着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交叉在一起，拇指互相绕着圈。他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眼睛在日光灯管的光里和前一天一样红，但表情比前一天更松弛了，像是某种一直绷着的东西在一夜之间被卸掉了一层重量。
“师傅，”他站起来，没有寒暄，“昨天我老伴手上的镯子是不是落车上了？”
老周看着他，点了下头。他把手伸进外套内袋里，掏出那只银镯子。镯子在他掌心里搁了一整夜，被他的体温捂温了，边缘还带着一点体温的余热。他把它递过去。
老爷爷伸出双手来接。他的双手一直在抖。那种颤抖不是剧烈的，是那种细微的、持续的，像一根被反复拨动的琴弦在振动停止之前的微弱余震。他的指腹碰到镯体表面的时候，抖得更明显了一些。他把镯子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像是怕它从指缝之间滑走一样。然后他转过身，走到窗户旁边，把镯子举到窗玻璃透进来的光线里。傍晚的光是橘黄色的，斜着照进调度室的窗子，在镯子表面的银光上覆了一层暖色的薄膜。他眯着眼，对着光线看内圈的字，看了很久，久到他的眼睑周围的肌肉微微收紧又松开。然后他的嘴闭上了，又张开，又闭上了。他没有说话，但他把镯子收回来，捂在了胸口的位置，隔着毛衣和外套的布料压着自己的心跳。
“这是她妈留给她的。”他说。声音比昨天更低了，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深处托着。“她啥都记不住了，但摸着这个镯子就知道自己是谁。”
老周站在桌旁，看着老人攥着镯子的手。那只手的表面布满了老年斑和凸起的青筋，血管在薄薄的皮肤底下蜿蜒着，像一条一条深色的河流被标在了一张已经泛白的地图上。老人的拇指在镯面上来回摩挲了一下，动作和他老伴前一天在车上的动作一模一样——同样的位置，同样的节奏。老周看见了，他的目光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老爷爷把手收回来，从外套的内袋里掏出一块手帕，白色的，叠得很整齐。他把镯子放在手帕的正中间，四角折过来，包好，然后放进自己贴身的口袋里，拉上拉链，用手掌隔着布料拍了拍那个位置，确认它在那里，没有动。然后他转身往门口走。他走了两步，停下来，站在门和桌子之间的那段距离里，像是想起了什么。他转过身，走回桌前，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纸条是折过的，对折了两次，四角压得平整，边缘有一道被反复折叠后留下的浅痕。他把纸条搁在桌上，朝着老周的方向推了一下。“我儿子说，要是见到你，一定留个电话。”
老周低头看着那张纸条，伸手拿起来，展开。纸条上写着三行字，第一行是“周师傅收”，笔迹端正，结构整齐，像是用尺子比着写的。下面一行是一串手机号，数字之间留的间距均匀，每一个数字都被写得很认真，笔画收尾处有明显的顿笔痕迹。老周翻到背面。背面还有一行字，字迹比正面小了一号，像是写完之后又觉得应该加上去的，用的力道比正面轻一些，笔画略细。那行字写的是：“谢谢你让我爸还能牵着我妈的手。”老周看着那行字，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然后他把纸条沿着原来的折痕重新折好，夹进了桌上那本路单本子的内页里。他合上本子的时候手掌在封面压了一下。
小刘凑过来，从他肩膀旁边探出半个脑袋：“你收着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低了的好奇。老周“嗯”了一声，把路单本放进抽屉里，锁好。钥匙在锁芯里转了一圈，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小刘靠在桌边，两只手肘撑在桌面上，下巴搁在交叉的手背上：“你说他们今天还坐车不？”老周把抽屉钥匙放回口袋里，转身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天色正在暗下来，路灯还没有亮，停车场的地面上还残留着最后一层灰蓝色的天光。“应该会来，”他说，“那个镯子找着了，老太太还得去医院复查。”他停顿了一下，“他们每周二都坐这趟车。”
小刘愣了一下，直起腰来：“你连他们每周二去医院都知道？”他偏过头看着老周的侧脸。老周正在穿外套，拉链拉到一半，手指在拉链头的边缘停了一下。“开了十七年，”他说，“这条线上什么人都见过。”他把拉链拉到头，拍了拍外套的前襟，然后拿起桌上的钥匙串。小刘低头看着自己本子上刚刚圈出来的那个“每周二”，圆珠笔的笔迹还没有干透，圈内有一小片反光，像一块被围住的空地。他抬起头来的时候老周已经走到门口了，手搭在门把手上，回头看了他一眼：“小刘，你把路单收好。明天周二。”
小刘愣了一秒：“明天……周二又怎样？”他的声音尾调微微上扬，像是一个问题已经伸出了触角但还没能完全展开。老周没有回答。他把门推开，走了出去。铁皮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很轻的一声“咔嗒”。小刘站在桌边，低头看着自己本子上那个圈出来的“每周二”。他又抬头看了一眼关上的门，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轻，只有他自己能听见。那句话的内容可能是“他连明天周几都记得”，也可能不是。他站在原地又看了一会儿那个圈，然后把本子合上，放回背包里，开始收拾桌上的路单。他把路单按日期排好，摞成一叠，边缘对齐，然后压平，放进文件架上。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一边做一边想着什么。外面的天已经完全暗了，路灯亮了，停车场的地面上亮起一排排列整齐的光圈。老周的背影已经看不见了，他大概已经走到车那边去了。小刘站在调度室的窗户前面，看着窗外那辆夜班车的尾灯亮了一下，然后又被车身挡住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里那支圆珠笔的笔帽上还留着他刚才咬过的痕迹，一小排浅浅的齿印。他把笔帽盖好，放进口袋，然后拉上了外套的拉链，走出了调度室。铁皮门在他身后关上的时候，发出了和刚才老周关门时一样的声音。
窗外的路灯亮着，停车场的地面上排列着整齐的光圈，光圈和光圈之间的缝隙被夜色填满。夜班车从停车场的出口缓缓驶出，尾灯在拐弯处红了一瞬，然后被行道树的阴影挡住了。调度室里的日光灯管还亮着，照在桌面上那本锁好的路单本和抽屉的金属把手上，在金属表面留下一小片光亮。明天是周二。老周知道，小刘也知道。老太太会来，老爷爷也会来，银镯子已经被包好了放进了贴身的口袋里，它会在那个口袋里跟着一对老人走过医院的走廊、挂号窗口、候诊区的塑料椅和回家的路。它会继续被摸、被摩挲，被那只手在安静的时刻找到，确认它还在那里。老周知道明天会上车的人里会有他们。他没有说为什么他知道，他也没有必要说。他开了十七年，这条线上什么人都见过。他已经把每个人都记在了心里某个地方，像一本被反复翻看的路单，不需要打开也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
小刘沿着停车场边缘的步道往公交车的方向走，脚步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均匀的声响。他的影子在路灯下面被拉长又缩短，每经过一盏灯就重复一次这个循环。他走得不快，像是在给自己留出足够的时间让刚才那句话完全落进耳朵里。他走到车门前的时候，老周已经坐在驾驶座上了，正在调整后视镜的角度。小刘上了车，在乘务员座上坐下来，没有立刻说话。他坐了一会儿，然后把本子翻开，在刚才圈着“每周二”的那一页旁边，用圆珠笔添了一行小字，字迹很小，写在页边的空白处：“他记得每个人的事。”他写完这行字，看了一遍，没有划掉，然后合上了本子。
夜班车的发动机启动了，车身轻轻震动了一下。车灯亮起来，照亮了前方的一段路面，路面在灯光下伸展开来，朝着停车场出口的方向延伸过去。老周挂挡，松手刹，车身平稳地滑出停车位。小刘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向后移动的停车场灯光、行道树和逐渐远去的调度室的轮廓。他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但他没有问出来。他想着那个问题——如果连每周二去医院这种事都能记住，那老周脑子里到底记着多少个人？十七年，每天一趟，每趟几十个乘客。他想着这个数字，没有找到答案。公交车拐过弯，调度室的灯光从后视镜里消失了。前方的路面被车灯照亮，路灯一明一暗地从挡风玻璃上滑过去，像一条正在被翻动的书页。明天是周二。夜班车会照常出发，有人会上车，有人会下车。有些人会留下什么，有些人什么也不会留下。但老周会记得他们。这就是他一直做的事。
